第27章 第 27 章

第 27 章

遊橫店記

歲在癸卯，季秋既望，邱瑩瑩自越地往浙中，訪橫店。聞其地以影城名天下，聚萬國之景，集千古之貌，心向往久矣。晨發杭城，車過義烏，漸見路側旌旗雜沓，亭臺錯落，知近影城矣。

入其境，首先秦王宮。朱門巍峨，高逾十丈，上懸“四海歸一殿”巨匾，筆勢雄渾，有吞六合之氣。銅獅對峙，目眥欲裂，爪按繡球，似有雷霆之聲隱於其間。拾級而上，丹陛寬闊，龍紋浮雕凹凸分明，彷彿真龍蟄伏，觸之似有鱗甲之涼。登殿俯視，階下廣場空曠，可容萬夫，憶昔始皇東巡，旌旗蔽日，車馬喧闐，當如是也。殿內樑柱皆髹以朱漆，綴以金箔，藻井懸宮燈，光影搖曳，映得壁畫上“焚書坑儒”圖愈發森然。柱側立武士俑，甲冑鮮明，怒目圓睜，似欲呵止遊人妄動。瑩瑩撫柱而嘆：“秦之雄烈，雖歷千載，猶有威棱存焉！”

出秦王宮，西行三里至清明上河圖。入門見汴河橫貫，碧波粼粼，畫舫凌波，艄公搖櫓，欸乃聲與絲竹相和。沿岸酒旗招展，“孫羊正店”“王樓”等匾額歷歷，皆依《清明上河圖》舊制。鋪戶鱗次櫛比，有販花者，持籃叫賣，牡丹芍藥，嬌豔欲滴；有箍桶匠，斧鑿叮噹，木屑紛飛；更有說書人坐於茶肆，指手畫腳，講說岳武穆事，座中聽者或拍案，或唏噓。瑩瑩擇一茶肆臨窗而坐，點一盞龍井，觀河上虹橋，石拱如環，行人摩肩接踵，販夫走卒、仕女公子，衣飾各異，恍然若置身宣和年間。忽聞鞭炮聲脆，原是娶親隊伍過橋，紅轎顫顫，嗩吶高亢，路人皆駐足喝彩，瑩瑩亦隨之莞爾。

轉至明清宮苑，則見黃瓦紅牆，連綿不絕，與北京紫禁宮闕幾無二致。午門五闕，樓檐翹角，皆覆琉璃，日光下熠熠生輝。入太和門，見銅鶴銅龜對峙，頸直昂首，似守百代基業。太和殿廣場，方磚鋪地，嚴整如棋局，據說每塊磚皆經七十二道工序，敲之有金石聲。登殿觀之，龍椅居中，金漆璀璨，座上蟠龍，鱗爪分明，似欲騰雲而去。東西暖閣，陳設清雅，案上玉如意、琺琅爐，皆仿舊制。後宮諸院，各有風姿：儲秀宮雕樑畫棟，多飾鳳紋；御花園疊石爲山，鑿池爲沼，亭榭精巧，竹影婆娑。瑩瑩行至長廊，見宮娥裝扮者倚欄調箏，音甚悽婉，問之，曰：“仿《長恨歌》譜也。”聞言，不禁憶及“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之句，黯然久之。

傍晚至廣州街、香港街，則又是一番景象。騎樓連綿，廊柱斑駁，多飾西洋花紋。招牌亦別有意趣，“廣昌隆”“先施百貨”等字，皆帶粵味。街中黃包車穿梭，車伕扎白頭巾，足蹬布鞋，跑得汗流浹背。海邊碼頭，停數艘洋輪，煙囪高聳，似有煤煙嫋嫋。忽聞警笛銳鳴，見西裝革履者與旗袍女子奔逃，原是拍警匪片也。瑩瑩立於“十三行”舊址前，見門楣上“通夷商，利民生”匾額，思昔時海禁初開，帆檣雲集之盛，而今只剩畫棟雕樑，供人憑弔。

夜宿影城客棧，枕畔聞鄰院絲竹，似是《牡丹亭》聲腔。推窗而望，見月華如練，照得遠處水榭朦朧，檐角風鈴輕響。忽憶日間所歷：秦宮之肅殺，宋街之繁華，清宮之堂皇，洋場之喧囂，雖皆人爲，卻各有精神。蓋天地間真景有限，而人心之想象無窮，故能聚萬景於一隅，供人溯古思今。

次日往夢幻谷，則又是一派熱鬧。過山車穿雲破霧，尖叫聲與風聲相雜；摩天輪緩緩轉動，將滿城景緻盡收眼底。更有潑水節餘韻，孩童持水槍追逐，衣履盡溼而樂不可支。瑩瑩觀之，笑曰：“昨日尚在秦漢，今日已入新世，一日千年，此橫店之妙也！”

午後訪紅軍長征博覽城，見雪山草地模型，槍炮彈藥陳列，憶及先輩披荊斬棘之艱，肅然起敬。入遵義會議舊址仿建處，見桌案排列，椅凳整齊，彷彿仍有星火搖曳。瑩瑩撫牆而嘆：“百年風雲，皆凝於此室，後人觀之，當知今日之安，來之不易。”

日暮將歸，再至秦王宮，見夕陽如血，染紅宮牆，四海歸一殿前，遊人漸稀，唯餘風拂旗幡之聲。瑩瑩立於丹陛，望殘陽穿廊，投下柱影如劍，忽悟：所謂影城，非僅爲嬉戲之地，實乃以假存真，讓後人於磚瓦間見歷史，於扮演中悟人心。蓋古今之事，盛衰榮辱，雖逝如流水，然其精神，可借斯地傳之久遠。

歸途中，車窗外影城漸遠，唯餘旌旗在暮色中搖曳。瑩瑩懷中藏一秦宮瓦當拓片，觸感粗礪，似仍帶千年前的風霜。念此遊雖短，卻歷數朝興替，觀百樣人生，不禁嘆曰：“橫店者，非城也，乃一部立體之史書，一軸流動之畫卷也。”遂記之，以志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