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第 26 章

白灘漫記：在沙與海的褶皺裏，收藏一整個夏天

2023年的盛夏，邱瑩瑩踩着滿街的蟬鳴抵達廈門時，行李箱的輪子還沾着泉州老街的青石板灰。出租車駛過環島路，當一片晃眼的白突然撞進車窗——那是被陽光鍍了金邊的沙灘，像一條無限延伸的綢帶，一頭繫着蔚藍的海，一頭繫着黛色的山——司機師傅操着閩南腔說："到咯，這就是白灘。"

一、沙之絮語：指尖劃過的時光刻度

邱瑩瑩脫鞋踩進沙灘的瞬間，像踩進了一捧被陽光曬暖的雲朵。沙粒細得不像話，從趾縫裏漏下去時，帶着癢癢的溫柔，彷彿有無數只細小的手在輕輕撓着腳心。她蹲下來，抓起一把沙，指縫張開，沙粒簌簌落下，在陽光下劃出金色的弧線，最後歸於大地，不留一絲痕跡。

"這沙啊，是從臺灣海峽漂過來的。"旁邊一位曬得黝黑的老阿伯正在用樹枝畫着甚麼，他的皮膚像被海浪打磨過的礁石，皺紋裏嵌着陽光的溫度。邱瑩瑩湊過去看，他畫的是一艘漁船，桅杆歪歪扭扭，卻透着一股倔強的勁兒。"以前啊，白灘叫'白沙尾'，就因爲這沙白得像鹽，"阿伯的手指在沙上輕輕一點，"退潮的時候，能看見沙裏嵌着貝殼，紅的、白的、帶花紋的，那是大海給咱的禮物。"

邱瑩瑩沿着海岸線慢慢走，沙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誰在耳邊低語。靠近海水的地方，沙是溼潤的，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可沒等她回頭細看，就被湧上來的浪舔舐乾淨，彷彿從未有人經過。她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的河灘上，腳印能留一整天，而這裏的沙，卻固執地守着海的祕密，不肯爲任何人停留。

沙灘上總有撿貝殼的孩子，他們的小桶裏盛着半桶海水，泡着各式各樣的"寶藏"：有缺了角的扇貝殼，內壁泛着珍珠母的虹光；有像小喇叭的海螺，對着耳朵晃一晃，能聽見嗚嗚的風聲，像是大海在哼歌；還有被海浪打磨得圓潤的鵝卵石，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塊凝固的月光。

邱瑩瑩也加入了撿貝殼的隊伍。她在一塊被海水半淹的礁石下，發現了一枚巴掌大的貝殼，邊緣像被精心裁剪過的蕾絲，上面的花紋螺旋着伸向中心，像一幅永遠走不完的迷宮。她把貝殼扣在沙灘上，陽光通過薄薄的殼，在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

正午的陽光把沙灘曬得發燙，邱瑩瑩躲進遮陽傘下，看遠處的人在沙上寫字。有人寫"我愛你"，被浪衝掉了最後一個字，變成"我愛"，倒像是對這片海的告白；有人畫心形，畫到一半被孩子踩了個腳印，反而成了最生動的裝飾；還有人用樹枝刻下日期——""，希望把這一天永遠釘在白灘上。可等到日落時分，沙灘又會變回最初的模樣，乾淨得像一張沒被書寫過的紙。

她忽然明白，白灘的沙之所以讓人着迷，或許正因爲它的不留痕跡。那些歡笑、腳印、字跡，都像潮水一樣來了又去，卻在每個人的記憶裏，刻下了比永恆更珍貴的刻度。

二、海之呼吸：浪濤裏的永恆與瞬間

邱瑩瑩第一次觸摸白灘的海水時，被涼得打了個激靈。七月的陽光把皮膚曬得發燙，海水卻帶着一股清冽的勁兒，像冰鎮過的薄荷汽水，瞬間澆滅了暑氣。浪很輕，一波一波地湧過來，漫過腳背，又悄悄退回去，留下一圈圈溼潤的印記，像大地的年輪。

她沿着水線往前走，看浪尖上的泡沫。那些泡沫白得像打碎的月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陽光下閃着七彩的光，卻沒誰能活過三秒鐘。可它們還是前赴後繼地湧上來，在沙灘上開出轉瞬即逝的花。"這是浪花的夢，"賣冰飲的阿姐遞過來一杯四果湯，"碎了，就再做一個。"

午後的海開始變得熱鬧。摩托艇拖着白色的浪花，在遠處劃出S形的弧線，引擎的轟鳴聲驚飛了一羣海鷗；孩子們套着游泳圈，在淺水區撲騰，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笑得像剛破殼的小鴨子；還有情侶坐在礁石上，男生把女生的腳埋進沙裏，女生則用手指在他手心裏畫圈，海浪拍打着礁石，替他們把情話藏進泡沫裏。

邱瑩瑩坐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礁石被海水泡得滑溜溜的，帶着鹹澀的潮氣。她看着遠處的海平面，天和海在盡頭連成一條線，模糊了彼此的邊界。有艘漁船正慢慢往回走，帆落了一半，像一隻疲倦的鳥，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投下小小的影子。"那是討小海的船，"礁石另一邊的老漁民說，"早上出去，傍晚回來，帶點蝦蟹，夠家裏喫就行。"他的漁網晾在礁石上，網眼被陽光照得透亮，像無數個等待被填滿的句號。

日頭偏西的時候，海變了顏色。不再是正午的蔚藍，而是染上了一層橘紅，像誰把胭脂盒打翻在了水裏。浪也變得溫柔起來，湧上岸時帶着細碎的金箔，退下去時又把它們悄悄收走。邱瑩瑩看見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着走進水裏，海水漫過他們的膝蓋，老爺爺指着遠處的燈塔，老奶奶則幫他把被風吹亂的銀髮理好。他們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和海、和沙、和遠處的船，構成了一幅不需要任何修飾的畫。

她忽然想，海是最懂得"捨得"的。它每天送來無數的貝殼、浪花、星光，又在潮退時把它們一一收回，從不留戀，卻也從不吝嗇。就像人生裏的那些瞬間：一次歡笑，一個擁抱，一眼心動，或許短暫得像浪花裏的泡沫，卻因爲有過，而讓生命變得豐盈。

三、灘塗之祕：潮起潮落間的生機密碼

退潮後的白灘，像被掀開了神祕的面紗。海水退去的地方，露出大片灰黑色的灘塗，軟乎乎的，踩上去會陷下去，發出"咕嘰"的聲響，像大地在撒嬌。邱瑩瑩跟着一羣戴斗笠的阿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灘塗深處走，她們的手裏都拿着小鏟子和竹簍，眼睛像鷹一樣盯着地面。

"看，這裏有蟶子！"一個阿嬤用鏟子輕輕撥開表層的泥，露出幾個細小的洞口，洞口還在冒着泡。她往洞裏撒了點鹽，不一會兒，一隻肥美的蟶子就乖乖地探出頭來，被阿嬤眼疾手快地抓住，扔進竹簍裏。邱瑩瑩學着樣子，在灘塗上找洞口，可要麼撒了鹽沒動靜，要麼蟶子剛露頭就縮了回去，逗得阿嬤們直笑。

灘塗上的小生命多得數不清。小螃蟹舉着兩隻大鉗子，橫着身子跑得飛快，見人來了就"嗖"地鑽進洞裏，只留下一個圓圓的小窟窿；彈塗魚在泥上跳來跳去，像一羣調皮的孩子，尾巴一甩就沒了蹤影；還有揹着小房子的寄居蟹，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邱瑩瑩在一塊礁石下發現了一隻海星，五隻觸角軟軟的，像被海水泡脹的塑料玩具，可摸上去卻是涼的、活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海星的觸角輕輕動了動，像在跟她打招呼。"放了吧，"旁邊的阿嬤說，"它是海的孩子，得回家。"邱瑩瑩把海星放回水裏，看它慢慢沉入灘塗，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溫柔的敬意——這片看似貧瘠的泥地，原來藏着這麼多鮮活的生命。

灘塗的泥是黑色的，帶着海的腥氣，沾在腳上很難洗掉。可阿嬤們不在乎，她們的褲腳和鞋子都糊着泥，卻笑得一臉燦爛。"這泥是好東西，"一個阿嬤指着自己的臉，"以前沒化妝品，就用這泥敷臉，又白又嫩。"邱瑩瑩看着她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像灘塗的溝壑，卻盛着陽光和海風的味道，比任何化妝品都動人。

漲潮的時候，海水像一羣歸來的孩子，嬉笑着漫過灘塗，把小螃蟹的洞、彈塗魚的家、阿嬤們的腳印，都輕輕蓋住。邱瑩瑩站在岸邊，看灘塗一點點變回海，心裏忽然明白：所謂"滄海桑田"，原來就藏在這每天的潮起潮落裏。生命也是如此，有顯露，有隱藏，有熱鬧，有寂靜，卻始終在這片土地上，倔強地生長。

四、暮色之宴：煙火與星光的和鳴

白灘的黃昏是被香味喚醒的。沙灘盡頭的大排檔亮起了紅燈籠，油煙混着海鮮的香氣，在晚風裏飄出很遠。邱瑩瑩找了個臨海的桌子坐下，桌面還帶着白天陽光的溫度，吹過來的海風裏，有烤魷魚的焦香，有冰鎮啤酒的清爽，還有遠處海浪拍岸的節奏。

"來份薑母鴨？"老闆是個壯實的閩南漢子，圍裙上沾着油漬，笑容卻很乾淨。邱瑩瑩點點頭，看着他從鐵鍋裏舀出一塊鴨肉，油光鋥亮的，裹着姜的香氣。咬一口，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姜味恰到好處，一點不衝，反而襯得鴨肉更香了。

旁邊桌的幾個年輕人在猜拳，輸了的人要喝一大口啤酒，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聊工作，聊旅行，聊那些還沒實現的夢想，聲音裏帶着酒後的微醺和對未來的憧憬。海風把他們的笑聲吹過來，落在邱瑩瑩的酒杯裏，漾起小小的漣漪。

夜色漸深，沙灘上點起了篝火。有人在彈吉他，唱着模糊的歌謠，調子忽高忽低，卻意外地好聽。孩子們圍着篝火跑，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羣快樂的小怪獸。邱瑩瑩也加入了他們，光着腳在沙上轉圈，沙子粘在汗溼的腳踝上，像給她戴了串金色的鏈子。

擡頭看，星星不知甚麼時候爬滿了天空。沒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亮得不像話，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淡淡的光帶，橫亙在頭頂，彷彿伸手就能摸到。邱瑩瑩想起白天撿到的那枚貝殼，趕緊從口袋裏掏出來，對着星光舉起，貝殼的紋路里，彷彿也藏着一片小小的星空。

"看，孔明燈！"有人喊了一聲。邱瑩瑩擡頭，看見一盞橘黃色的燈慢慢升起，從沙灘上飄向海面，像一顆會飛的星星。緊接着，又有幾盞燈升了起來，帶着人們的願望，在夜空中排成一串，最後融進銀河裏。她忽然覺得，白灘的夜是有魔力的，能把所有平凡的瞬間，都變成閃閃發光的禮物。

離開的時候，邱瑩瑩的口袋裏裝着三枚貝殼、一捧沙，還有半塊沒喫完的魚丸。魚丸的香味混着海的腥氣，成了這個夏天最特別的味道。她回頭望了一眼白灘，篝火還在跳躍，歌聲還在飄蕩，海浪還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灘，像在說："再見啦，記得再來啊。"

火車駛離廈門時，邱瑩瑩把那捧沙從窗口撒了出去。沙粒在風裏散開，像一封寫給大海的信。她知道，白灘的沙留不住，海留不住，甚至那些美好的瞬間也留不住，但它們會變成記憶裏的一顆糖，在某個平淡的午後，忽然在舌尖化開，帶着海的鹹，沙的暖，和一整個夏天的甜。

而那片白，會永遠躺在廈門的海岸在線，等着每一個願意停下來的人，在沙與海的褶皺裏，收藏屬於自己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