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梁武年間蛇妖記

梁武年間蛇妖記

梁武年間蛇妖記

梁武帝天監七年，建康城東南有烏衣巷，巷尾居一孤女，名邱瑩瑩。年方十六，身才五尺（約一百五十二厘米），面平如砥，無喜怒容，左頰有青記如墨，自眉梢延至下頜，人皆避之。然此女非尋常閨秀，乃鐘山千年蛇妖柳如煙所化也。

煙本是鐘山深澗中一白蛇，歷三劫九難，修得人形。初化時，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顧盼間流轉風華。然渡劫之日，爲天雷所傷，左頰留下青痕，且麪皮僵滯，不復喜怒。煙自慚形穢，不敢居於仙山，遂隱於市井，化名邱瑩瑩，以縫補爲業，居於烏衣巷破屋。

其屋簡陋，僅一榻一竈，窗欞糊以舊紙，風過則簌簌作響。瑩瑩每日黎明即起，攜針線笸籮，坐於巷口老槐樹下，接鄰里縫補活計。其手甚巧，針腳細密如蛛絲，雖面色木然，然活計精良，故常有老嫗攜衣物來。

一日，有張姓老媼持錦裙來補，裙上繡鳳穿牡丹，金線脫落數處。媼嘆曰：“此吾小女嫁衣，明日便要出閣，奈何昨夜爲鼠所齧。”瑩瑩頷首，取金線穿針，指尖翻飛如蝶。俄而，鳳羽重現，牡丹含苞，竟較原繡更添神韻。媼大喜，贈以白米二升，曰：“姑娘手藝，賽過織女。”瑩瑩默然受之，無謝詞。

暮歸，途經城隍廟，見一乞兒臥於階下，凍得瑟瑟發抖，衣不蔽體。瑩瑩駐足，解下身上舊棉袍，覆於乞兒身。棉袍乃其親手縫製，裏絮舊棉，雖不華美，卻甚保暖。乞兒驚醒，擡頭欲謝，見其青記，駭而退縮。瑩瑩轉身離去，背影蕭索如秋葉。

夜闌人靜，瑩瑩獨坐燈下，解開發髻，青絲垂腰，取銅鏡自照。鏡中女子，左頰青痕如舊，眉眼不動如泥塑。煙撫鏡長嘆，憶及千年之前，初修人形，於澗邊照影，見水中儷人，顧盼生輝，曾自許“山中第一姝”。而今淪落至此，皆因天雷之劫。思及此，青痕處似有灼熱感，如當日雷擊之痛。

忽聞窗外有異動，似有羽翼撲棱之聲。瑩瑩吹滅燈，悄然立於門後。見一黑影破窗而入，落地化作一青衣客，面如冠玉，手持摺扇，笑道：“柳仙子別來無恙？”瑩瑩知是同類，冷聲曰：“何方妖孽，擅闖民宅？”客收起摺扇，拱手曰：“在下乃城南枯井中蟾蜍精，名蜍光。聞仙子在此，特來拜訪。”

瑩瑩蹙眉，左頰青痕微顯黑氣：“吾已隱於凡俗，與爾等妖類無涉。”蜍光笑道：“仙子何必自苦？梁帝崇佛，廣建寺廟，近日欲於鐘山建大愛敬寺，恐傷地脈，累及山中精怪。仙子久居鐘山，豈能坐視？”瑩瑩默然，鐘山乃其修行之地，澗中清泉、石上古松，皆有舊情。

蜍光又曰：“吾等已聚百妖，欲於月圓之夜，擾其工期。仙子若肯相助，以千年修爲撼其地基，必能保全鐘山靈脈。”瑩瑩搖頭：“吾已立誓，不涉紛爭。”蜍光面色驟變，厲聲道：“仙子莫非因容貌受損，便失了銳氣？”此言刺中痛處，瑩瑩左頰青痕暴漲，周身隱現白蛇虛影，怒道：“放肆！”

蜍光見其動怒，反而笑道：“仙子果然有血性。若事成，吾願以千年蟾酥爲贈，助仙子修復面傷。”瑩瑩聞言，心動。蟾酥乃療傷聖品，或可褪去青痕。沉吟良久，曰：“容吾三思。”蜍光辭去，臨行曰：“三日後月圓，於鐘山工地相見。”

次日，瑩瑩仍坐於槐樹下縫補。有里正來，曰：“縣衙徵調民夫，修築大愛敬寺，每戶需出一人。汝雖孤女，亦當繳納免役錢。”瑩瑩問：“需錢幾何？”里正曰：“紋銀五兩。”瑩瑩默然，其一月縫補所得，不過數錢，五兩銀無異於天文數字。

歸屋，翻箱倒櫃，僅得碎銀三錢，乃數月積攢。瑩瑩坐於榻上，思及蜍光之語。若助百妖，可得蟾酥，既修面傷，又免役錢之困；然若事發，必遭天譴。正猶豫間，聞隔壁傳來哭聲，乃王屠戶家。其幼子染痘，高燒不退，郎中束手。屠戶夫婦慟哭，聲傳四壁。

瑩瑩推門而入，見稚子面赤如霞，呼吸微弱。屠戶見是瑩瑩，雖嫌其貌，然救子心切，泣曰：“姑娘若有良方，救吾兒一命，必當厚報。”瑩瑩探其子額，指尖冰涼，稚子似有緩解。乃曰：“取清水一盆。”屠戶速取來，瑩瑩解下腕間銀釧，置於水中，默誦咒語。俄而，水泛青光，瑩瑩以棉籤蘸水，塗於稚子眉心。盞茶功夫，稚子汗出，燒退。

屠戶夫婦欲謝，瑩瑩已歸屋。夜，屠戶送肉三斤至，瑩瑩不受。屠戶曰：“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爲報。聞縣衙徵免役錢，吾願代姑娘繳納。”瑩瑩拒之：“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三日後，月圓如盤。瑩瑩立於屋中，左頰青痕忽明忽暗。聞窗外百妖呼嘯，似在催促。遂取針線，縫補一件舊衣，針腳如常細密。忽聞遠處傳來鐘鳴，乃大愛敬寺工地所設梵鍾，鐘聲清越，滌盪邪祟。瑩瑩停針，嘆曰：“佛音向善，吾豈能以妖術擾之？”

忽有黑氣自窗入，化作蜍光，怒道：“仙子違約，莫非欲助凡人？”瑩瑩起身，面色雖木然，然眼神堅定：“鐘山靈脈，非一人一妖之私。梁帝建寺，雖耗民力，然佛以慈悲爲懷，終會護佑生靈。汝等以妖術相抗，只會引得天兵降罰，累及無辜。”

蜍光大怒，現原形，乃一三足巨蟾，口噴毒霧。瑩瑩亦現原形，白蛇三丈許，鱗甲如雪，唯左頰有青斑如舊。二妖相鬥於巷中，瓦片紛飛，老槐斷折。鄰里驚散，唯王屠戶持屠刀欲相助，被瑩瑩以尾掃開，曰：“速避！”

白蛇吐信，噴清露，毒霧遇之即消。巨蟾怒，以三足踏地，屋舍搖晃。瑩瑩盤旋而上，纏其軀體，欲使其窒息。蜍光痛極，噴吐蟾酥，瑩瑩左頰青痕處沾之，頓覺灼痛難忍，鬆口退避。

正此時，天際劃過一道金光，乃天界巡使。大喝曰：“妖孽作祟，當誅！”舉劍欲斬。瑩瑩急曰：“蟾蜍精已受重創，望饒其性命，吾願自縛請罪。”巡使見白蛇雖爲妖，卻有向善之心，乃曰：“念汝救過人命，且阻妖亂，免汝死罪。罰你守護烏衣巷，百年不得離開。”瑩瑩頷首，化作人形，左頰青痕因蟾酥所染，更顯深黑。

蜍光被封印於枯井，百年不得出。大愛敬寺如期建成，香火鼎盛。瑩瑩仍居於破屋，每日坐於巷口縫補。左頰青痕雖在，然鄰里皆知其善，不復避之。王屠戶之子長成，常來幫其劈柴擔水，呼之“邱姨”。

一日，有高僧途經烏衣巷，見瑩瑩，合十曰：“施主面有妖痕，心卻如菩提。”瑩瑩默然，遞過一件縫補好的僧衣，針腳處竟繡出細小蓮花。高僧嘆曰：“相由心生，施主日後或有機緣。”

百年後，梁已亡，陳朝創建。瑩瑩守滿刑期，離烏衣巷，重歸鐘山。立於當年修煉之澗，見水中倒影，左頰青痕已淡如薄霧，眉眼間竟有了笑意。原來百年守護，行善積德，已消去天雷之劫留下的戾氣。

煙回望建康城，烏衣巷老槐樹仍在，似有縫補女坐於樹下，左頰青痕在夕陽下泛着微光。遂化一道白光，隱入山林，從此潛心修行，不復入市井。然民間仍傳，烏衣巷曾有縫補女，貌醜心善，能繡蓮於布，能救病於危，其左頰青痕，實乃菩薩點化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