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如煙傳 文言文

柳如煙傳文言文

柳如煙傳

梁武帝天監年間，鐘山多靈怪，深澗有白蛇，修千年，名柳如煙。煙初化人，容色絕世，青絲垂腰，膚若凝脂，行則袂若流風，語則聲如佩環。然渡劫之日，天雷劈左頰，留青記如墨，自眉及頜，且麪皮僵滯，終歲無喜怒容，人視之，莫不駭避。

煙自慚，遁於建康烏衣巷，易名邱瑩瑩，作孤女狀。其身五尺（約百五十二厘米），着粗布裙，日坐巷口老槐下，以縫補爲業。其針工絕巧，裂帛能續，破錦可完，雖面無表情，然取價公允，閭巷老嫗多樂與之。

有張媼者，持嫁女錦裙來補，裙上鳳紋爲鼠齧，金線剝落。媼泣曰：“明日婚期，奈何！”瑩瑩頷首，取金線穿針，指動如蝶。未半時，鳳翅重生，鱗爪分明，竟較原繡更添神采。媼大喜，贈白米二升，謝曰：“姑娘手堪比織女，惜……”言及貌，忽止。瑩瑩默然受米，無慍色。

夜歸，經城隍廟，見乞兒臥階下，凍餒瀕死，衣不蔽體。瑩瑩解棉袍覆之，袍乃自縫，絮舊棉，雖樸陋而暖。乞兒蘇，見其青記，駭而卻走。瑩瑩轉身，影入夜色，如一片枯葉。

居有間，城南蟾蜍精蜍光聞之，夜訪其居。其屋四壁蕭然，唯一榻一竈，窗糊敗紙。蜍光化青衣客，笑曰：“柳仙子別來無恙？”瑩瑩知其爲妖，冷聲曰：“凡俗女子邱瑩瑩，非仙子也。”蜍光曰：“吾知汝隱於此。今梁帝建大愛敬寺於鐘山，將掘地脈，傷我等巢xue。吾聚百妖，欲毀其工，仙子若助，當以千年蟾酥相贈，褪汝面痕。”

瑩瑩心動。蟾酥者，療傷聖品，或可去青記。然憶日間張媼之女、階下乞兒，又沉吟。蜍光察之，激曰：“莫非因貌醜，便失千年銳氣？”瑩瑩左頰青記忽顯黑氣，厲曰：“放肆！”

越三日，月圓。瑩瑩方縫衣，聞巷外妖嘯震天，乃蜍光率羣怪往襲工地。瑩瑩擲針起，追至鐘山。見妖氛瀰漫，工役奔逃，樑柱將傾。蜍光化巨蟾，噴毒霧傷民。瑩瑩怒，現原形：白蛇三丈，鱗似霜雪，唯左頰青斑如舊。

白蛇吐清露，滌毒霧；纏巨蟾，使不得動。羣妖見狀，皆懼。蟾蜍怒，噴蟾酥，中瑩瑩左頰。青記驟熾，如火燒，瑩瑩痛極，卻不捨傷其命。正酣鬥，天際金光裂，天界巡使至，喝曰：“妖孽敢亂人間！”舉劍欲斬。

瑩瑩急止曰：“蟾蜍已困，民無傷，願代受罰！”巡使察其眸有善色，曰：“念汝護民，免死。罰守烏衣巷百年，不得離。”瑩瑩頷首，化人形，青記因蟾酥更顯，然眉目間似有柔光。

蜍光被封枯井，羣妖潰散。大愛敬寺成，香火盛。瑩瑩仍坐槐下縫補，閭巷漸知其善：王屠戶子痘危，瑩瑩以銀釧化水救之；李寡婦失衣，瑩瑩夜補還，悄無聲息。小兒初懼其貌，後常繞其膝，呼“邱姨”。

百年後，陳代梁興。瑩瑩刑期滿，辭烏衣巷，歸鐘山。澗中照影，左頰青記淡如薄霧，面有笑意——蓋百年行善，戾氣消矣。煙回望建康，老槐下似有縫補女，青痕在夕陽下泛微光。遂化白光入林，不復出。

里人傳其事，曰：“柳如煙者，蛇妖也，而仁過常人。貌醜何礙？心善則神凝。”至今，烏衣巷老槐猶茂，人過其下，似聞針走線動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