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第 43 章
邱瑩瑩遊梧林記
歲在甲辰,暮春之初,邱瑩瑩自鷺島來,遊晉江梧林。時惠風拂拂,雜花滿山,荔樹新葉初展,綠若翡翠,空氣中瀰漫着海霧與草木相雜之息,心已先暢。
未至村門,先見牌坊矗立,青石斑駁,題“梧林”二字,筆力沉雄,似有明清之風。坊柱刻聯曰:“百年僑厝藏滄海,一徑繁花接故園”,瑩瑩駐足品之,知此村必與僑史相關。過牌坊,見石板路蜿蜒,兩側古榕蔽日,氣根垂如簾,樹下有老嫗坐竹椅,執蒲扇輕搖,見瑩瑩至,笑問:“姑娘自遠方來?”瑩瑩頷首,答曰:“聞梧林僑厝之美,特來一觀。”嫗指前路:“且行,處處皆景,步步是史。”
初入村,見一厝巍峨,紅石爲牆,黑瓦爲頂,門楣雕花鳥,繁複精巧。門側立碑,載此爲“德養堂”,乃清光緒年間僑商蔡氏所建。拾級而入,見天井鋪紅磚,呈八卦狀,雨後水光瀲灩,映出雕樑畫棟。正廳懸“德養堂”匾額,鎏金雖褪,仍顯莊嚴。案上擺青瓷瓶,插孔雀羽,旁有舊照數幀,皆西裝革履者,眉眼間有閩南人特有的剛毅。有村人解說:“此蔡公年少赴南洋,經營橡膠園,致富後歸鄉建厝,磚石雕琢皆自海外運回,耗時三載方成。”瑩瑩撫門框上的纏枝紋,觸感溫潤,似能觸到當年匠人指尖的溫度。
穿德養堂,轉至“僑批館”。館內陳列數百封僑批,黃紙黑字,皆海外遊子寄家之信。瑩瑩取一觀之,字跡潦草,似急書而就,文曰:“母:兒在檳城安好,月寄銀五元,望買米養弟。勿念。”紙角有淚痕,暈染了“勿念”二字。旁有批局印章,硃紅清晰。解說者曰:“昔時僑民出洋,生死難料,一封僑批,勝似萬金,紙短情長,皆是血淚。”瑩瑩默然,想起臨行前祖母所語:“你曾祖亦是下南洋的,走時只帶一包袱,再歸時,墳頭已長草。”眼眶忽熱。
前行數十步,見一厝迥異於他者,白牆圓拱,窗嵌彩色玻璃,似西洋教堂。問之,知是“番仔樓”,華僑仿荷蘭建築所建。入內,見地板鋪花磚,圖案爲幾何紋,乃馬賽所產。樓梯扶手上雕葡萄藤,果實飽滿,似欲墜地。登二樓,憑欄遠眺,見村後稻田如碧毯,遠處晉江如銀帶,海天一色。窗玻璃透進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斑斕光斑,恍惚間似聞輪船汽笛,自百年前傳來。
至午後,腹中微飢,見道旁有“古早味”食肆,竹簾低垂,飄出肉香。入內,老闆着藍布衫,笑迎曰:“姑娘嚐嚐潤餅菜?”瑩瑩點之,見老闆取薄餅皮,裹海蠣、花生、芫荽,淋上甜辣醬,手法嫺熟。咬之,鮮香滿口,餅皮柔韌,似含海風之味。老闆曰:“此乃僑眷所創,當年男人出洋,女人持家,將海味與陸地菜相拌,既省功夫,又合口味。”瑩瑩聞言,再嘗一口,覺那滋味裏,竟有幾分思念的鹹。
食畢,遊“榕根巷”。巷窄僅容一人過,兩側牆壁爬滿榕根,如老者青筋。巷盡頭有口古井,石欄被繩磨出深痕,井水清冽,映出藍天白雲。有農婦擔水而過,木桶相撞,發出“咚咚”聲。見瑩瑩觀井,曰:“此井百年未涸,當年僑民出洋,皆來此取水,謂‘帶一抔鄉井土,他鄉不迷路’。”瑩瑩俯身,見井中自己倒影,與百年前汲水的女子,似有重疊。
轉至“僑史館”,館內藏舊物:有鏽跡斑斑的鐵箱,乃僑民裝衣物所用;有泛黃的船票,目的地是“新加坡”;有褪色的西裝,袖口磨出毛邊。最觸目者,是一繡繃,上繡“平安”二字,絲線已脆,針腳卻細密。解說者曰:“此乃某僑婦所繡,丈夫出洋後,她每日繡一針,盼其歸,繡成時,卻聞丈夫客死異鄉。”瑩瑩撫繡繃,指尖觸到冰冷的玻璃,似能摸到那女子指尖的顫抖。
夕陽西斜,金輝灑滿全村。瑩瑩立於“番仔樓”頂,看僑厝的飛檐在餘暉中勾出金邊,榕樹葉鍍上一層暖色。有孩童在巷中追逐,笑聲清脆,驚起檐下燕子。遠處傳來歸航漁船的馬達聲,與村中犬吠相和。瑩瑩忽覺,這梧林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藏着故事:有出洋的豪邁,有留守的堅韌,有重逢的喜悅,有永別的悲慼。它們不像別處古蹟,只顯滄桑,這裏的滄桑裏,總帶着股生生不息的勁,如那古井,百年不涸;如那榕樹,根深葉茂。
將離村時,見老嫗仍在榕樹下,蒲扇輕搖。瑩瑩上前道別,嫗曰:“姑娘記住,僑厝會老,人事會變,但這鄉愁,是刻在骨頭上的。”瑩瑩點頭,摸出隨身所帶書籤,上刻“不忘初心”,置於石上,權作留痕。
歸途,月上東山,清輝灑滿車窗。瑩瑩憶日間所歷,德養堂的雕樑、僑批上的淚痕、番仔樓的玻璃、潤餅菜的香,一一在眼前閃過。忽悟:所謂鄉愁,非僅思念故土,更是對“根”的堅守。梧林之美,不在建築之奇,而在那散落在磚瓦草木間的,從未斷絕的人間煙火與家國情懷。
到家,挑燈夜書,記此遊。窗外風吟,似有僑批翻動之聲,遂擲筆嘆曰:“百年風雨過,梧林依舊青。”時甲辰年三月廿五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