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第 65 章
葵花走失在一九九四
樟木箱的銅鎖在梅雨季生出青綠色的鏽,像塊沒擦淨的淚痕。我蹲在閣樓的陰影裏,指尖劃過箱蓋的纏枝紋,那些凸起的牡丹被歲月磨得發亮,像無數個被摩挲光滑的祕密。箱子底層壓着件褪色的紅肚兜,繡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針腳鬆垮得像奶奶晚年的眼神——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夏天,邱瑩瑩出生時,接生婆用紅棉線在襁褓外縫的,花瓣邊緣的金線早就褪成了淺黃,像被陽光曬舊的糖紙。
那年的向日葵開得格外瘋,外婆家的籬笆牆爬滿了金紅色的花盤,花盤沉甸甸地垂着,像無數個低頭祈禱的小太陽。母親說邱瑩瑩落地時,窗外的向日葵正好被風吹得齊齊轉頭,花盤的陰影在襁褓上晃成流動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金。接生婆用粗糲的手拍掉嬰兒身上的胎脂,說這丫頭帶了太陽的魂,將來定是個潑辣性子。
邱瑩瑩的搖籃是外公親手扎的竹籃,籃沿纏滿向日葵的藤蔓,晾乾後硬挺挺的,像圈金色的鎧甲。我趴在籃邊看她,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縫裏還沾着點胎血,像朵沒綻開的小紅花。陽光通過竹篾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菱形,像塊被切割過的琥珀。有次我偷偷把朵剛摘的向日葵塞進籃裏,花盤的花粉蹭在她的臉頰上,黃撲撲的,像只沾了蜜的小貓。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總下雷陣雨,烏雲壓得很低,把整個村莊浸在青灰色的水裏。向日葵在雨裏垂着頭,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像羣被欺負的孩子。邱瑩瑩在竹籃裏哭得驚天動地,哭聲穿透雨幕,驚飛了屋檐下的燕子。外婆說這是向日葵在替她哭,花盤裏的瓜子還沒長飽滿,就被雨水泡得發漲,像羣憋在殼裏的委屈。
雨停後,我和母親去曬穀場拾掇被淋溼的向日葵。她的碎花裙沾着泥漿,裙襬掃過溼漉漉的花盤,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得像碎玻璃。母親把完好的花盤割下來,倒掛在房樑上,說要留着給邱瑩瑩做枕頭。那些垂落的花盤在風裏輕輕晃,影子投在牆上,像無數個旋轉的小太陽,把昏暗的堂屋照得暖洋洋的。
邱瑩瑩滿月那天,外婆用向日葵的花籽串了串手鍊,青線繩勒得籽兒發疼,擠出淺黃的油,像滴凝固的陽光。我替她戴在手腕上,籽兒硌着她嫩藕似的胳膊,留下圈淺淺的紅痕。母親抱着她去村口的老槐樹下拍照,黑白照片裏,邱瑩瑩的拳頭依然攥着,手鍊在陽光下泛着模糊的白,像串沒長大的珍珠。
秋天來的時候,向日葵的花盤都空了,只剩下褐色的花托,像羣咧嘴笑的老人。外公把花杆砍下來,捆成捆立在牆角,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響,像誰在哼不成調的童謠。邱瑩瑩已經會翻身了,竹籃裏的向日葵藤蔓被她啃得坑坑窪窪,漿洗過的紅肚兜搭在籃沿,上面的向日葵圖案被口水浸得發暗,像朵被揉過的花。
我在柴房的角落裏發現只走失的葵花籽,飽滿得像顆小太陽。偷偷埋在院子的籬笆邊,澆上淘米水,盼着來年能長出新的向日葵。邱瑩瑩趴在竹籃裏看我,口水順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泥土裏,像顆沒被接住的露珠。後來那地方真冒出了嫩芽,兩片圓葉子怯生生地探出來,像邱瑩瑩剛睜開的眼睛,黑亮得能映出天上的雲。
一九九四年的最後場雪來得很早,向日葵的枯枝在雪地裏支棱着,像羣凍僵的手。邱瑩瑩發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母親抱着她在竈臺邊轉圈,嘴裏唸叨着向日葵的名字,說太陽快出來救救這孩子。我把房樑上曬乾的向日葵花盤掰碎,用布包着放在她的枕邊,花籽的香氣混着草藥味,在狹小的房間裏瀰漫,像牀溫暖的被子。
雪停時,邱瑩瑩的燒退了。她睜着眼睛看天花板,睫毛上還沾着淚珠,像掛着兩片小雪花。窗外的陽光通過結了冰的玻璃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七彩的光,像塊融化的糖。母親說這是向日葵顯靈了,把最後的陽氣渡給了她,說着就去給籬笆邊的向日葵枯枝系紅繩,紅繩在白雪裏晃得像條遊動的蛇。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我埋在籬笆邊的葵花籽發了芽,抽出細長的莖,莖上的絨毛沾着露水,像撒了把碎鑽。邱瑩瑩已經會扶着竹籃站起來了,她的小手抓着籃沿,咿咿呀呀地朝向日葵的方向叫,口水打溼了紅肚兜上的向日葵,花瓣的金線在陽光裏閃了閃,像被喚醒的魂。
後來邱瑩瑩長大了,會跑會跳,會摘下向日葵的花瓣往頭髮裏插。她總穿着那條洗得發白的紅肚兜,在曬穀場追着蝴蝶跑,向日葵的花粉沾在她的衣角,像星星落在上面。我指着籬笆邊新長的向日葵告訴她,這是一九九四年走失的那朵變的,她歪着頭笑,露出沒長齊的牙,說要把花籽都收起來,藏在枕頭底下,這樣晚上就能夢見太陽。
再後來,外婆家的老房子拆了,籬笆牆被推土機碾成了碎木,那些向日葵也跟着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邱瑩瑩的紅肚兜被收進樟木箱,和她的胎髮、乳牙放在一起,成了一九九四年的標本。有次她翻箱倒櫃找出來,紅肚兜的布已經脆得像紙,向日葵的花瓣掉了好幾片,像只缺了翅膀的蝴蝶。
“這是甚麼?”她舉着肚兜問我,眼睛亮得像當年的向日葵。我告訴她這是一九九四年的太陽,她似懂非懂地點頭,把肚兜貼在臉上,說聞到了陽光的味道。那天的陽光很好,通過閣樓的天窗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像無數個小小的向日葵,在她的髮梢、肩膀、指尖跳躍,像場遲到了很多年的擁抱。
現在邱瑩瑩的書桌上總擺着個向日葵形狀的筆筒,是她用一九九四年的葵花籽殼粘的,殼上的紋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像刻滿了密碼。她寫作業時,陽光通過窗戶落在筆筒上,折射出的光斑在作業本上晃來晃去,像當年竹籃裏的光影。我知道,那些走失在一九九四年的向日葵,從未真正離開,它們只是變成了紅肚兜上的金線,變成了枕頭下的花籽,變成了邱瑩瑩眼睛裏的光,在時光裏永遠盛開,永遠溫暖,永遠像那個夏天一樣,沉甸甸地垂着,裝滿了陽光和祕密。
去年秋天,我帶邱瑩瑩回外婆家的舊址,那裏已經建起了新的小區,只有那棵老槐樹還在,枝椏上掛着不知是誰系的紅繩,在風裏輕輕晃。邱瑩瑩蹲在樹下,像當年的我一樣,埋下了顆葵花籽。“等它長出來,就是一九九四年的那朵回來了。”她說,指尖在泥土裏劃出淺淺的痕,像在寫一封給過去的信。
陽光落在她的髮梢,像撒了把金粉,和一九九四年那個夏天的陽光一模一樣。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走失的,比如向日葵,比如陽光,比如那些藏在歲月裏的溫暖和愛,它們會變成種子,埋在土裏,等到來年春天,就會長出新的希望,在時光裏永遠盛開,永遠向着太陽的方向,像邱瑩瑩一樣,永遠帶着一九九四年的陽光,勇敢地往前走。
樟木箱的銅鎖又生了鏽,紅肚兜靜靜地躺在箱底,上面的向日葵雖然殘缺,卻依然保持着盛開的姿態,像在等待甚麼。我知道,它在等那個埋在老槐樹下的葵花籽發芽,等新的向日葵長出來,等邱瑩瑩再次穿上它,在陽光下奔跑,讓那些走失在一九九四年的向日葵,終於找到回家的路,在時光裏,永遠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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