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第 66 章
櫻桃魘
閻魔愛第一次嚐到櫻桃的甜,是在邱瑩瑩遞來的玻璃罐裏。罐口纏着藏青的棉繩,繩結打得像只展翅的蝶,她解開時,指甲蹭過冰涼的玻璃,發出細碎的響。罐子裏的櫻桃浸在琥珀色的糖水裏,果肉鼓脹得像浸了血的瑪瑙,蒂上還沾着點翠綠的葉,像沒褪盡的春。
那時的邱瑩瑩總穿着洗得發白的布裙,裙角繡着歪歪扭扭的櫻桃,針腳鬆垮得像雨後的蛛網。她把玻璃罐往閻魔愛面前推,掌心的溫度通過罐底滲過來,暖得像塊剛從竈膛裏摸出的薯。“我媽醃的,”她的辮子垂在胸前,髮梢的紅綢帶掃過罐子,“說吃了能治咳嗽。”閻魔愛的指尖在罐口繞了繞,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糖水裏晃,像片沒根的浮萍。
櫻桃的甜裹着點微酸,在舌尖炸開時,閻魔愛突然想起後山的野櫻樹。每年四月,粉白的花能落滿半條溝,花瓣沾在她的粗布褲上,像撒了把碎雪。可她從不敢摘樹上的果,熟透的櫻桃紅得發黑,像掛在枝頭的血珠,村裏的老人說那是山裏的精怪變的,吃了會被勾走魂。此刻邱瑩瑩遞來的櫻桃卻不一樣,糖水裏泡着的紅,暖得能焐熱骨頭縫裏的寒。
邱瑩瑩的布裙口袋裏總裝着顆幹櫻桃,是用線串起來的,蒂上繫着根銀鏈,晃起來像顆跳動的小心臟。閻魔愛看見她在田埂上追蝴蝶時,那櫻桃就在口袋裏撞出輕響,像誰在低聲說話。有次她跌在麥稭堆裏,銀鏈從領口滑出來,幹櫻桃蹭着她的鎖骨,紅得像道沒癒合的疤。閻魔愛伸手去扶,指尖剛碰到那櫻桃,就被邱瑩瑩猛地攥住,她的掌心全是汗,把銀鏈浸得發暗,像條生鏽的蛇。
“別碰。”邱瑩瑩的聲音發緊,像被甚麼噎住了。閻魔愛看着她眼裏的光,突然想起娘講過的鬼故事,說有個姑娘把心剖出來,做成櫻桃醬,埋在老槐樹下,等心上人回來時,醬里長出的樹能開出血色的花。她的指尖還留着櫻桃乾的澀,像沾了點化不開的苦,連帶着喉嚨也發緊,像被糖水裏的櫻桃核卡住了。
邱瑩瑩家的窗臺上總擺着只粗瓷碗,碗裏的櫻桃核堆得像座小山。她說是喫剩的,可閻魔愛看見她總在夜裏對着核說話,嘴脣動得像只啄食的雀。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把核的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扭扭的像串符咒。有次閻魔愛偷摸去數,發現每個核上都刻着細小的痕,像用指甲摳出來的,湊近些看,竟都是她的名字——“愛”,筆畫被磨得發亮,像被無數次親吻過。
那年的梅雨下得格外久,邱瑩瑩的咳嗽總不好,夜裏咳得像只破風箱。閻魔愛揣着攢了半月的銅板,去鎮上的藥鋪換了包川貝,紙包上的墨跡被雨打溼,暈成朵模糊的雲。她蹲在邱瑩瑩家的窗臺下,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咳,混着她孃的嘆息,像根浸了水的繩,勒得人喘不過氣。窗臺上的櫻桃核在雨裏發亮,像撒了把碎玻璃。
“進來吧。”邱瑩瑩的聲音帶着哭腔,閻魔愛推開門時,看見她趴在炕桌上,布裙的櫻桃繡被咳出的血染紅了點,像朵剛綻的花。“給你。”她把川貝遞過去,指尖碰掉了邱瑩瑩髮間的銀鏈,幹櫻桃落在地上,滾到炕洞邊,被火星燎得焦黑,像顆燒盡的星。邱瑩瑩的眼淚掉在藥包上,把“川貝”兩個字泡得發漲,像兩張哭腫的臉。
病好後,邱瑩瑩的布裙換了新的,繡的櫻桃更紅了,針腳密得像層鎧甲。她拉着閻魔愛去後山,野櫻樹的果剛泛紅,像掛了滿樹的小燈籠。“摘這個。”她踮腳夠着低枝,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的紅痕,是咳得太厲害時自己掐的,像條沒褪的血印。閻魔愛接住她扔來的櫻桃,指尖沾着她的汗,混着果漿的黏,像塗了層化不開的蜜。
她們坐在岩石上喫櫻桃,核吐在草裏,像撒了把紅豆。邱瑩瑩突然把顆櫻桃塞進閻魔愛的嘴裏,舌尖的甜混着她指腹的溫,像團火,燒得閻魔愛耳根發燙。“甜嗎?”邱瑩瑩的睫毛上沾着果漿,在光裏亮得像塗了金粉。閻魔愛點點頭,看見她的嘴脣被櫻桃染得發紅,像朵剛被血浸過的花,突然不敢再看,低頭去數草裏的核,數着數着就亂了,像心裏的念想,纏成了團。
秋收時,邱瑩瑩的爹要帶她去城裏,說給她尋個好人家。邱瑩瑩把窗臺上的櫻桃核裝進個木盒,鎖上時,銅鎖的響在空屋裏撞出回聲,像誰在哭。她把木盒塞進閻魔愛懷裏,掌心的溫度燙得人發疼:“等我回來,咱們種出滿院的櫻桃樹。”閻魔愛的指甲掐進盒蓋的木紋裏,刻出淺痕,像個沒說出口的“留”字。
送別的那天,邱瑩瑩穿着新做的紅襖,襖角的櫻桃繡得活靈活現,像要從布上跳下來。她的銀鏈纏在閻魔愛的手腕上,幹櫻桃貼着皮膚,涼得像塊冰。“這個給你。”她把玻璃罐遞過來,裏面的櫻桃醬還冒着熱氣,“我媽說,想我的時候就抹點在饅頭上,像我在你身邊。”閻魔愛看着她被馬車拉走,紅襖在塵土裏越來越小,像顆滾遠的櫻桃核,心裏突然空得發疼,像被剜掉了塊。
閻魔愛把櫻桃核埋在後山的野櫻樹下,澆上櫻桃醬,盼着來年能長出新的樹。她每天都去看,土坡上的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卻始終沒冒出芽,像邱瑩瑩的諾言,被風吹得沒了影。玻璃罐裏的醬慢慢變稠,最後結成塊暗紅色的晶,敲起來硬得像石頭,像顆凍住的心。
三年後的春天,野櫻樹開花時,閻魔愛收到封信,信封上的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漲,像團哭花的臉。信裏說邱瑩瑩病得重了,總唸叨着後山的櫻桃,說要回來看看。閻魔愛攥着信紙往鎮上跑,鞋底磨破了,血滲出來,在土路上滴成串,像顆顆沒成熟的櫻桃。
她趕到城裏時,邱瑩瑩已經說不出話了,躺在病牀上,臉白得像張紙,只有嘴脣還留着點紅,像抹了最後的胭脂。閻魔愛從懷裏掏出銀鏈,幹櫻桃的蒂早就朽了,只剩顆暗紅的核,像顆風乾的淚。邱瑩瑩的眼睛亮了亮,手指在覈上輕輕碰了碰,突然咳出團血,濺在覈上,紅得像朵瞬間綻放的花。
邱瑩瑩走的時候,窗外的櫻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飄進屋裏,落在她的臉上,像層薄雪。閻魔愛把那顆沾了血的櫻桃核埋在她的墳頭,又撒了把當年的核,心裏念着她的話,要種出滿院的櫻桃樹。第二年春天,墳頭真的冒出了嫩芽,莖上的絨毛沾着露水,像撒了把碎鑽,抽枝長葉時,竟都是兩株並生的,纏纏繞繞的像對分不開的影。
後來閻魔愛守着那片櫻桃林,每年結果時,就摘下最紅的,醃在玻璃罐裏,罐口依然纏着藏青的棉繩,打得像只展翅的蝶。有個穿布裙的小姑娘來討櫻桃喫,辮子上的紅綢帶晃得像團火,閻魔愛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邱瑩瑩,也是這樣,把櫻桃遞到她面前,掌心的溫度通過玻璃,暖得像塊剛從竈膛裏摸出的薯。
“甜嗎?”小姑娘仰着臉問,睫毛上沾着果漿。閻魔愛點點頭,看見她的嘴脣被染得發紅,像朵剛被血浸過的花,突然明白有些距離從來不是山水能隔斷的,就像這櫻桃的甜,埋在土裏能發芽,融進醬裏能留香,滲進血裏能開花,在時光裏永遠紅得發亮,像邱瑩瑩留在她掌心裏的溫度,像銀鏈上那顆跳動的櫻桃,像後山永遠開不敗的野櫻,把兩個名字纏在一起,遠得像隔了生死,又近得像只碰就疼的疤。
如今的櫻桃林已經漫到了山腰,每年四月,粉白的花能落滿半條溝,花瓣沾在掃墓人的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雪。閻魔愛坐在樹下,看孩子們摘櫻桃,銀鏈上的櫻桃核被摩挲得發亮,像顆溫潤的玉。風過時,花落在她的白髮上,像層薄霜,她把顆櫻桃放進嘴裏,甜裹着酸,酸帶着澀,像那年邱瑩瑩塞給她的第一顆,在舌尖炸開時,彷彿又看見那個穿布裙的姑娘,站在陽光下,辮子上的紅綢帶掃過玻璃罐,發出細碎的響,說:“等我回來,咱們種出滿院的櫻桃樹。”
聲音穿過花海,在山谷裏盪出回聲,像顆櫻桃掉進深井,咚的一聲,驚起滿林的蝴蝶,紅的,粉的,白的,繞着櫻桃樹飛,像無數個沒說出口的字,在風裏拼出兩個名字——閻魔愛,邱瑩瑩,被櫻桃的甜浸着,被歲月的香纏着,遠得看不見盡頭,又近得就在舌尖,一抿,就化出蜜來,帶着點微酸,像段永遠嘗不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