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第 98 章

黑貓不睡

邱瑩瑩第一次在巷口撿到它時，雨正把傍晚泡成塊透明的琥珀。小傢伙縮在垃圾桶旁的紙箱裏，渾身黑得發藍，像塊被揉皺的夜空碎片，只有眼睛亮得灼人，像兩簇燒不盡的鬼火。邱瑩瑩蹲下來時，它沒躲，只是用爪子輕輕勾了勾她的褲腳，指甲尖帶着點剛長出來的嫩粉，像藏在夜色裏的祕密。

“就叫喬巴吧。”她把它裹進圍巾裏，觸感像摸到團流動的墨，“雖然你是隻貓，可喬巴聽起來多軟啊。”懷裏的小東西“喵”了一聲，尾音翹得像根調皮的線，勾得邱瑩瑩的心尖也跟着顫。

帶回家才發現，這團黑墨是個精力旺盛的小瘋子。白天蜷在陽臺的舊藤椅上曬太陽，把自己團成顆黑絨球，連呼吸都輕得像嘆息。可只要暮色漫過窗臺，它就立刻睜開眼，瞳孔撐得比銅鈴還圓，在房間裏躥來躥去，爪子踩過地板發出“噠噠”的響，像有支隱形的小鼓在它腳下敲。邱瑩瑩的毛線團被它扒得滾到牀底，書架上的書脊被撓出細痕，連她晾在椅背上的絲巾都被纏成了麻花。

“喬巴！”邱瑩瑩舉着逗貓棒追它，客廳的燈光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流淌，像潑了罐融化的黑曜石。它突然剎住腳，轉身朝她歪頭，耳朵尖抖了抖，尾巴尖捲成個勾，彷彿在說“來抓我呀”。邱瑩瑩撲過去時，它卻像片影子滑開，鑽進沙發底，只露出條來回掃動的尾巴，黑得發亮，掃過地板上的陽光碎屑，驚起一片微小的金塵。

後來邱瑩瑩發現，喬巴從不在夜裏正經睡覺。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敲過第一下，它就會準時跳上窗臺。窗外的月光被它的影子切成碎塊，它蹲在那裏，前爪搭着窗框，尾巴垂在玻璃上，像道會呼吸的裂縫。邱瑩瑩躺在牀上看它的側影，黑與白的交界線模糊又銳利，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她猜它在看月亮，可月亮被雲遮着時，它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耳朵警惕地豎着，彷彿在聽風裏藏着的聲音。

有次邱瑩瑩起夜，看見它正站在書架頂層，居高臨下地盯着她。書架第三層擺着她攢了半年工資買的水晶球，裏面的雪花還停留在去年冬天。喬巴的爪子離水晶球只有半寸，呼吸在玻璃上呵出層薄霧，它卻沒碰，只是用鼻尖輕輕蹭了蹭球壁，像在跟裏面的小房子打招呼。邱瑩瑩沒出聲，悄悄退回牀上，聽着它從書架跳下來，爪子踩過地毯的聲音像片羽毛落地，然後是它跳上牀頭櫃的輕響，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手背，帶着點涼絲絲的水汽。

“你到底在等甚麼呀？”她迷迷糊糊地摸它的下巴，指尖陷進柔軟的黑毛裏，像插進團溫涼的雲。喬巴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輕響，可那雙眼睛沒完全閉上，眼縫裏的光比星星還醒着。

週末邱瑩瑩在家烘焙，黃油的香氣漫出來時，喬巴就蹲在料理臺旁，尾巴繞着自己的爪子轉圈圈。她揉麪團的手沾着麪粉，它就敢跳上來，用帶倒刺的舌頭舔她的手腕，舌尖的粗糙蹭得她癢，麪糰差點掉在地上。“饞貓。”邱瑩瑩捏了點麪糰遞到它嘴邊，它卻扭過頭，用腦袋蹭她的手心，把麪粉都蹭成了小雪花，沾在它的黑毛上，像落了場星星碎。

烤好的曲奇剛出爐，喬巴就趁她轉身的瞬間叼走一塊，躥到衣櫃頂上。邱瑩瑩搬來椅子夠它，它卻用爪子把曲奇撥到地上，然後自己跳下來，蹲在旁邊看着曲奇碎成渣，尾巴得意地翹成小旗杆。邱瑩瑩氣笑了，伸手去撈它，它卻順勢滾進她懷裏，肚皮朝上露出雪白的毛，像塊撒了糖霜的黑巧克力。

這時的喬巴是溫順的，呼嚕聲像臺小鼓風機，震得邱瑩瑩的胳膊發麻。陽光通過紗窗落在它的肚皮上，絨毛根根分明，泛着細碎的金芒。可只要太陽往西邊挪一寸，它眼裏的慵懶就會褪得乾乾淨淨，爪子開始不安分地刨地毯，耳朵轉向窗外的任何一點聲響——鄰居的咳嗽聲，遠處汽車的鳴笛，甚至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能讓它猛地豎起尾巴，像根繃緊的弓弦。

有天夜裏下暴雨，雷聲把窗玻璃震得發顫。邱瑩瑩被驚醒時，發現喬巴沒在窗臺，也沒在書架上。她摸黑開燈，看見它縮在牀底，尾巴緊緊裹着身體，平時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兩簇快被雨澆滅的火苗。邱瑩瑩伸手把它抱出來，它抖了抖身上的潮氣，卻沒像往常那樣掙扎，反而往她懷裏鑽得更深，呼嚕聲裏混着細微的顫抖。

“不怕呀，喬巴不怕。”她摸着它溼漉漉的背，想起撿到它那天的雨，原來這團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墨，也有怕打雷的軟肋。窗外的雷聲滾過天際時，喬巴突然擡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溼漉漉的，帶着點雨的涼。那天晚上，它沒再跳下牀，就蜷在邱瑩瑩的頸窩旁，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可邱瑩瑩總覺得，它沒真的睡着，只是把醒着的那部分藏進了她的體溫裏。

邱瑩瑩的書桌上擺着個玻璃罐，裏面裝着喬巴掉的毛，黑得像碾碎的夜，攢了小半罐。她給它梳毛時，它總愛用爪子勾梳子，齒尖卡進梳齒裏，就賴着不動，喉嚨裏發出撒嬌的呼嚕聲，像臺裝了蜜糖的小馬達。有次她梳着梳着走神，梳子掉在地上，喬巴立刻撲過去，把梳子當成假想敵，前爪按住梳背，後爪蹬得飛快，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陽光照在它身上，揚起的黑毛在空中跳舞，像無數細小的星子在飛。

它也有安靜的時候。邱瑩瑩坐在沙發上看書，喬巴會悄悄跳上來，找個舒服的姿勢趴在她的腿上。它的體重很輕，像壓了塊溫涼的雲，可邱瑩瑩總不敢動，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安寧。書裏的字漸漸模糊，她低頭看它，發現它正睜着眼睛看她，瞳孔縮成條豎線，像塊黑色的寶石。四目相對時，它會輕輕眨下眼，然後把腦袋埋進她的膝蓋，呼嚕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點朦朧的暖意。

可只要時鐘指向深夜，這團溫順的雲就會變回夜遊的影子。邱瑩瑩試過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它會用爪子扒開條縫，依舊蹲在那裏看外面的黑暗。她也曾把它關進臥室，它就用爪子輕輕拍門，節奏均勻得像在倒計時，直到她心軟開門，看它像道黑閃電躥出去，在客廳裏來來回回地跑，爪子敲在地板上，像在寫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有天清晨，邱瑩瑩在陽臺發現只死老鼠，被整齊地擺在藤椅上，像件精心包裝的禮物。喬巴蹲在旁邊，尾巴高高翹起，衝她“喵”了一聲，眼裏滿是邀功的得意。邱瑩瑩胃裏一陣翻湧，卻還是摸了摸它的頭，說“喬巴真厲害”。它舒服地蹭着她的手心，喉嚨裏的呼嚕聲震得她指尖發麻，可她看見它眼角沾着的灰塵，突然明白這隻夜裏不睡的黑貓，其實一直在替她守着甚麼——或許是那些藏在黑暗裏的小齷齪，或許是她不敢面對的瑣碎恐懼，它把它們都嚼碎了，當成禮物擺在她面前。

那天晚上，邱瑩瑩沒關客廳的燈。喬巴跳上窗臺時，她看見它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只展開翅膀的大鳥。她煮了杯熱牛奶，坐在沙發上看着它，看它盯着窗外的樣子，看它偶爾舔舔爪子，看它尾巴尖無意識地抖動。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它身上織出張銀色的網，那些黑得發藍的毛，在光線下泛着細碎的磷光，像落滿了星星的塵埃。

“其實你不用那麼辛苦的。”她輕聲說，把牛奶杯放在窗臺邊，“這裏很安全。”喬巴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杯壁，溫熱的玻璃讓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裏滾出聲低低的呼嚕。

後來邱瑩瑩漸漸習慣了深夜裏的“噠噠”聲。那聲音像串流動的音符，和着她的呼吸，在房間裏織出張柔軟的網。她知道喬巴還醒着，知道它可能在窗臺看月亮，可能在書架上巡視它的領地，可能在地板上追逐自己的影子，但她不再擔心，也不再試圖讓它入睡。因爲她終於明白，有些靈魂天生屬於黑夜，它們不睡，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它們要替醒着的人，把黑夜照亮一點點。

就像此刻，邱瑩瑩躺在牀上，聽着客廳裏傳來輕微的碰撞聲——大概是喬巴又碰倒了她的毛線籃。她沒起身，只是笑着翻了個身，想象着那團黑墨在月光裏打滾的樣子，尾巴掃過散落的毛線，像在織一件只有星星能看見的衣裳。窗外的風穿過樹梢，帶來遠處的狗吠，喬巴突然“喵”了一聲，聲音清亮得像塊被敲響的黑曜石。

邱瑩瑩閉上眼睛，嘴角還帶着笑。她知道，只要這聲貓叫還在，這個夜晚就永遠不會太暗。而那隻叫喬巴的黑貓，會帶着它永不熄滅的眼睛，在她的世界裏，把每個黑夜都走成屬於自己的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