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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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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粉筆灰裏的荊棘

鳳裏中學的走廊總瀰漫着兩股味道,消毒水的刺與粉筆灰的澀,像被揉在一起的兩種情緒,在瓷磚地上漫延。邱瑩瑩每次經過初二(三)班的門牌,指尖都會下意識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那間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曾是她的座位,而講臺後面,總站着鄭雪瓊。

鄭雪瓊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響,像根鈍針在挑學生們緊繃的神經。她的頭髮永遠梳得一絲不茍,用髮膠固定成僵硬的弧度,髮尾垂在肩後,像兩束乾枯的黑草。最讓人脊背發寒的是她的眼睛,總帶着種審視的銳利,掃過課桌時,彷彿能穿透課本,看見每個人藏在抽屜裏的祕密——邱瑩瑩的漫畫書被沒收時,她就是這樣盯着她,嘴角勾起抹近乎詭異的笑:“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將來能有甚麼出息?”

那時邱瑩瑩剛轉學來鳳裏中學,校服的袖口還沒來得及繡上名字。鄭雪瓊在班會課上讓新同學自我介紹,輪到她時,她攥着衣角說了句“我叫邱瑩瑩”,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鄭雪瓊突然把黑板擦摔在講臺上,粉筆灰騰起的霧裏,她的聲音像淬了冰:“擡起頭!說話要看着人,你爸媽沒教過你規矩嗎?”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邱瑩瑩身上,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她背上。她僵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着脣不肯掉下來。鄭雪瓊走下講臺,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課桌旁,冰冷的手指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哭甚麼?我說錯了嗎?看你這畏畏縮縮的樣子,將來也是個沒出息的!”

粉筆灰落在邱瑩瑩的睫毛上,澀得她睜不開眼。她聞到鄭雪瓊身上的味道,是種廉價的茉莉香,混着濃郁的風油精味,像朵被蟲蛀過的花。從那天起,她開始害怕週三的班會課,害怕鄭雪瓊那雙像探照燈一樣的眼睛,更害怕她突然發作的脾氣——有時是因爲作業本上的一個墨點,有時是因爲值日生沒擦乾淨的黑板,甚至有時,只是因爲窗外飛過一隻叫得難聽的鳥。

鄭雪瓊的教案本永遠寫得密密麻麻,紅筆圈畫的痕跡像爬滿紙頁的蜈蚣。她講課的時候喜歡突然停下來,盯着某個學生看,直到對方渾身發毛才繼續開口,聲音裏帶着種病態的得意。邱瑩瑩曾在她的教案本里看到過一行小字,用紅筆寫的,歪歪扭扭:“所有不聽話的,都該被馴服。”那行字旁邊畫着個潦草的五角星,角上的尖刺鋒利得像要戳破紙頁。

有次數學課,邱瑩瑩低頭撿掉在地上的橡皮,擡頭時正好對上鄭雪瓊的目光。她沒做錯任何事,鄭雪瓊卻突然把手裏的粉筆砸過來,粉筆頭擦着她的耳朵飛過,落在後牆上,碎成白色的粉。“上課不專心!”鄭雪瓊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指甲刮過玻璃,“給我站到教室後面去!”

邱瑩瑩攥着衣角走到教室後排,後背對着全班同學,能感覺到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陽光通過窗戶照在她身上,卻暖不起來,因爲鄭雪瓊的眼睛一直釘在她背上,像塊冰。那節課的四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震得耳膜發疼。

鄭雪瓊有個奇怪的習慣,喜歡在放學後檢查學生的書包。她會突然堵在教室門口,讓大家排好隊,一個個打開書包接受檢查,美其名曰“看看有沒有帶不該帶的東西”。有次她從邱瑩瑩的書包裏翻出一本漫畫,封面是個穿着披風的少年。她把漫畫書舉起來,對着夕陽看,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然後突然用力一撕,整本漫畫變成兩半,再變成四半,最後被她扔進垃圾桶,像在銷燬甚麼罪證。

“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該燒掉。”鄭雪瓊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裏閃着狂熱的光,“你們的任務是學習,不是看這些沒用的垃圾!”邱瑩瑩看着垃圾桶裏散落的漫畫頁,那個穿着披風的少年被撕成了碎片,心裏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說不出話。

班裏的同學都私下說,鄭雪瓊有神經病。有人說看見她在辦公室裏對着鏡子自言自語,有人說她會突然把作業本扔出窗外,還有人說,她的抽屜裏藏着一把生鏽的剪刀,用來剪那些她覺得“不順眼”的作業本。邱瑩瑩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每次鄭雪瓊走過走廊,學生們都會下意識地安靜下來,像老鼠遇見了貓。

最讓邱瑩瑩恐懼的,是鄭雪瓊的“談心”。她會突然把某個學生叫到辦公室,關上門,然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她的過去,講她年輕時如何被“壞學生”欺負,講她如何發誓要“糾正”所有走歪路的孩子。她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尖銳,眼神裏的光忽明忽暗,像團快要熄滅的鬼火。有次輪到邱瑩瑩,她坐在鄭雪瓊對面,聽她講了整整一個小時,內容顛三倒四,有時說自己的教案被人動過手腳,有時又說窗外的麻雀在監視她。

“你要聽話,知道嗎?”鄭雪瓊突然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涼,指甲縫裏還嵌着粉筆灰,“只有聽話,才能不被拋棄。”邱瑩瑩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她抓得更緊,疼得骨頭都在發顫。那天走出辦公室時,夕陽把走廊染成了血紅色,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五個清晰的指印,像朵醜陋的花。

初三那年,鄭雪瓊的脾氣變得更壞了。她會在課堂上突然大哭起來,說自己的付出沒人看見,然後又突然破涕爲笑,指着黑板上的題目說“這道題我講過八百遍了”。有次模擬考前,她把全班的試卷都鎖在抽屜裏,說“考不好就別想畢業”,最後是校長親自來開鎖,才把試卷拿出來。

邱瑩瑩在那段時間裏,學會了如何在鄭雪瓊的目光下僞裝。她坐得筆直,眼睛盯着黑板,嘴角掛着僵硬的微笑,心裏卻在數着窗外的樹葉。她知道鄭雪瓊喜歡看到這樣的“順從”,就像貓喜歡玩弄被馴服的老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順從的面具下,藏着怎樣洶湧的厭惡與恐懼。

畢業典禮那天,鄭雪瓊穿着件嶄新的連衣裙,頭髮燙成了波浪卷,看起來和平日裏判若兩人。她站在主席臺上,手裏拿着發言稿,卻半天沒說出話來。後來她突然笑了,說:“你們都長大了,要飛走了。”聲音裏帶着種奇怪的落寞,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邱瑩瑩站在臺下,看着鄭雪瓊的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突然覺得她有點可憐。可那點可憐很快就被過去的恐懼淹沒了——她想起被撕碎的漫畫,想起教室後排的罰站,想起手腕上的指印,那些記憶像埋在粉筆灰裏的荊棘,稍一碰就會刺出血來。

離開鳳裏中學的那天,邱瑩瑩故意繞開了初二(三)班的教室。她怕再聽到那“篤、篤、篤”的高跟鞋聲,怕再聞到那廉價的茉莉香混着風油精的味道,更怕再看見鄭雪瓊那雙永遠帶着審視的眼睛。她揹着書包走出校門,陽光灑在她身上,暖得像要融化一切,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是融不掉的,它們會像粉筆灰一樣,永遠留在記憶的角落裏,輕輕一吹,就揚起嗆人的澀。

很多年後,邱瑩瑩偶爾會想起鳳裏中學的走廊。消毒水和粉筆灰的味道已經模糊了,可鄭雪瓊的高跟鞋聲,卻像刻在骨頭上的年輪,在某個安靜的午後突然響起。她會下意識地攥緊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的,早已不能再傷害她,只是偶爾,會在心底投下一道淺淡的陰影,像被粉筆灰蓋住的,那個穿着校服的、怯生生的自己。

而鄭雪瓊,那個永遠梳着僵硬髮型、眼睛裏藏着偏執的女人,大概還在某個學校的走廊裏,用高跟鞋敲打着地面,用紅筆圈畫着教案,用她自己的方式,與這個世界對抗着。邱瑩瑩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也不想知道,就像不想再撿起那些被撕碎的漫畫頁,有些記憶,最好就讓它埋在粉筆灰裏,永遠不要再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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