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1/2)
第 100 章
酸澀的藤蔓
鳳裏中學的鳳凰花在六月裏燒得正烈,花瓣落在初三(二)班的窗臺上,像堆沒燒盡的火星。邱瑩瑩用圓規尖把花瓣戳出細密的孔,看着陽光從孔裏漏下來,在練習冊上投下星星點點的碎金。講臺那邊,盧吉增正在被數學老師提問,他的聲音穿過蟬鳴,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塊被泉水洗過的玻璃。邱瑩瑩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小小的心,又趕緊用橡皮擦去,橡皮屑粘在紙上,像撒了把沒化的鹽。
蔡環環就坐在她斜後方,隔着兩排桌椅的距離。她的校服袖口總是沾着點墨水,頭髮用根舊皮筋紮成歪歪扭扭的馬尾,最顯眼的是她嘴角那道淺淺的疤——小時候摔在石階上留下的,笑起來時會扯出個不太對稱的弧度,班裏的男生私下叫她“歪嘴巴”。此刻她正低着頭,鉛筆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邱瑩瑩用餘光瞥過去,看見她畫的不是函數圖像,而是個模糊的男生側影,輪廓像極了盧吉增。
那根嫉妒的藤蔓,就是從這時開始在邱瑩瑩心裏紮根的。
第一次注意到蔡環環看盧吉增的眼神,是在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盧吉增和男生們打籃球,汗水把他的白襯衫浸成半透明,陽光在他揚起的手腕上跳着碎金般的舞。邱瑩瑩假裝繫鞋帶,蹲在籃球場邊的香樟樹下,看他投籃時繃緊的肩胛骨,像只准備起飛的鳥。而蔡環環,就站在不遠處的單槓旁,手裏攥着塊沒喫完的橡皮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盧吉增的背影,嘴角的疤在陽光下泛着淺紅,像道沒癒合的傷口。
邱瑩瑩突然覺得那道疤刺眼得很。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裏光滑得像塊剛被溪水沖刷過的鵝卵石。她比蔡環環瘦,比蔡環環白,頭髮比蔡環環柔順,連數學老師都誇她的作業寫得像打印的——憑甚麼蔡環環也敢盯着盧吉增看?憑甚麼她畫的側影也能有那樣溫柔的線條?
放學路上的梧桐樹影被夕陽拉得老長,邱瑩瑩故意放慢腳步,等盧吉增從後面追上來。他的書包帶斜跨在肩上,露出鎖骨處的顆小痣,像粒沒被擦掉的墨點。“邱瑩瑩,”他的聲音帶着運動後的微喘,“昨天的數學筆記借我看看唄?我有道題沒聽懂。”
邱瑩瑩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尖在書包帶上絞出褶皺:“我……我放家裏了,明天帶給你。”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他發現自己泛紅的耳尖,卻在轉身的瞬間,看見蔡環環的身影在街角一閃而過,她的書包沉甸甸的,大概裝着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第二天,邱瑩瑩把筆記遞給盧吉增時,故意在封面上貼了片壓乾的鳳凰花瓣。那是她挑了最完整的一朵,用字典壓了整整三天,紅得像滴凝固的血。盧吉增接過筆記本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像有電流順着皮膚竄上來,他笑了笑:“謝謝啊,你的字真好看。”
邱瑩瑩剛要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嘩啦”一聲——蔡環環的作業本掉在了地上,攤開的那頁上,畫着只笨拙的蝴蝶,翅膀上寫着個小小的“盧”字。她慌忙去撿,卻把更多的本子碰掉了,其中一本滑到盧吉增腳邊,他彎腰去撿,看見那頁畫着的側影時,愣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蔡環環的聲音帶着點發顫,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嘴角的疤因爲緊張而繃得更明顯。邱瑩瑩站在旁邊,突然覺得很解氣,像看到一隻醜陋的小蟲子掉進了水裏。
可盧吉增卻蹲下來,幫蔡環環把散落的本子一本本撿起來,還細心地把那隻畫着蝴蝶的作業本放在最上面:“你的畫畫得挺好的,尤其是這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很特別。”
蔡環環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謝謝。”
邱瑩瑩看着盧吉增遞本子時露出的溫和眼神,心裏那根嫉妒的藤蔓突然瘋長起來,尖刺扎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她不明白,蔡環環的畫那麼幼稚,字那麼潦草,嘴角還有道難看的疤,盧吉增憑甚麼對她笑?憑甚麼誇她的蝴蝶特別?
從那天起,邱瑩瑩開始處處留意蔡環環。她發現蔡環環的文具盒裏總放着塊水果糖,是盧吉增喜歡的橘子味;發現她會在早讀課時,偷偷把盧吉增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用紙巾擦乾淨再放回去;發現她的生物課本里夾着片銀杏葉,而盧吉增的書桌前就擺着盆銀杏樹。
這些發現像一顆顆酸澀的梅子,被邱瑩瑩含在嘴裏,咽不下,吐不出,只能任由那股澀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她開始故意在蔡環環面前和盧吉增說話,討論題目時靠得很近,甚至藉故讓他幫忙擰開水瓶蓋,感受着他手指傳來的溫度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蔡環環低着頭,手指把書頁捏出深深的褶子。
有次美術課,老師讓畫“心目中的春天”。邱瑩瑩畫了片鳳凰花海,花叢裏站着個模糊的男生背影,穿着和盧吉增一樣的白襯衫。她畫得很用心,顏料調得像朝霞一樣絢爛,連老師都在旁邊誇“色彩真漂亮”。而蔡環環的畫,只是幾株簡單的蒲公英,白色的絨毛被風吹散,其中一朵飄向角落裏的一個小身影,那身影的嘴角有道淺淺的疤。
盧吉增路過蔡環環的座位時,停下腳步看了看她的畫:“蒲公英畫得很像,風一吹好像真的會飛起來。”
蔡環環的手頓了頓,顏料滴在畫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黃點,像顆星星。“我奶奶說,對着蒲公英許願,願望就會被風帶走。”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邱瑩瑩握着畫筆的手突然用力,紅色的顏料濺在畫紙上,把那片鳳凰花海染成了詭異的紫。她看着蔡環環和盧吉增說話時的側臉,覺得那道疤好像沒那麼醜了,甚至在陽光的照射下,泛着種奇怪的溫柔。這種想法讓她更生氣了,像有隻貓在心裏撓,抓得她坐立難安。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邱瑩瑩的總分排在全班第三,蔡環環在第十名。盧吉增拿着試卷來找邱瑩瑩問題目,蔡環環也跟了過來,手裏攥着她的錯題本,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這道物理題,”蔡環環的聲音帶着點怯,“我不太懂受力分析,你們能給我講講嗎?”
邱瑩瑩剛想開口說“我沒時間”,盧吉增卻已經接過她的錯題本:“我給你講吧,這道題其實不難,主要是要畫對受力圖。”他把自己的試卷鋪在蔡環環的桌子上,用紅筆在上面畫受力分析,側臉的線條在窗外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蔡環環聽得很認真,嘴角的疤隨着點頭的動作輕輕動着,像只安靜的蝴蝶。
邱瑩瑩站在旁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她的成績比蔡環環好,長得比蔡環環漂亮,可盧吉增的目光,卻停留在那個畫蒲公英的女生身上。嫉妒的藤蔓在她心裏開出了惡毒的花,她看着蔡環環的錯題本,突然說:“這道題老師明明講過三遍了,你怎麼還不會?”
蔡環環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筆“啪嗒”掉在地上。盧吉增皺了皺眉:“邱瑩瑩,你怎麼這麼說?”
“我說錯了嗎?”邱瑩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她本來就笨,畫的畫也難看,字也寫得像雞爪……”
話沒說完,她就被盧吉增打斷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別人?蔡環環很努力,她的畫也很有靈氣,比你那些只會用漂亮顏色的畫好多了!”
邱瑩瑩愣住了,看着盧吉增護着蔡環環的樣子,看着蔡環環低着頭,肩膀輕輕顫抖,心裏的藤蔓突然斷了,斷得猝不及防,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她轉身跑出教室,鳳凰花的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像撒了把滾燙的淚。
那天下午,邱瑩瑩躲在學校的後山哭了很久。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響,像誰在耳邊嘆息。她想起自己故意踩髒蔡環環的白球鞋,想起自己偷偷藏起她的橘子味糖果,想起自己說過的那些刻薄的話,那些嫉妒的尖刺,原來不僅扎疼了別人,也扎得自己鮮血淋漓。
傍晚回家時,邱瑩瑩在樓梯口遇見了蔡環環。她的眼睛紅紅的,手裏拿着盧吉增的物理筆記,看見邱瑩瑩時,愣了一下,然後把筆記遞過來:“盧吉增讓我給你的,他說……他說你可能也需要。”
邱瑩瑩接過筆記,指尖觸到蔡環環的,帶着點涼。她看見蔡環環嘴角的疤,突然覺得那道疤其實沒那麼刺眼,反而像個勇敢的標記——蔡環環從來沒因爲這道疤而自卑,她認真畫畫,努力做題,安靜地喜歡着一個人,像株沉默的蒲公英,把所有的願望都藏在白色的絨毛裏。
“對不起。”邱瑩瑩的聲音帶着哭腔,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蔡環環笑了笑,嘴角的疤扯出個溫柔的弧度:“沒關係。”她頓了頓,又說,“其實你的鳳凰花畫得很好看,像真的在燃燒。”
夕陽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終於和解的河。邱瑩瑩看着蔡環環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手裏的物理筆記還帶着淡淡的墨香,心裏那根嫉妒的藤蔓,不知何時已經枯萎了,取而代之的,是種酸酸甜甜的釋然,像吃了顆沒熟透的橘子。
後來,盧吉增轉學去了別的城市。臨走前,他送給邱瑩瑩一本畫冊,裏面是他畫的鳳裏中學的風景,最後一頁畫着朵鳳凰花,旁邊寫着“謝謝”。他送給蔡環環的,是一顆用銀杏葉包着的橘子味糖果,蔡環環把它夾在那本畫着蒲公英的畫冊裏,像藏了個永遠不會過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