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1月15日 天氣雪轉晴 (1/5)
第47章 11月15日 天氣雪轉晴
時隔七年, 江珩的剪輯技術依然沒有任何精進,轉場與字幕無影無蹤,添加的日記掃描件突兀地粘貼在畫面上, 比剪輯軟件一鍵生成的功能成品還粗製濫造。
倘若側耳傾聽,好似能在導入與結尾影影綽綽聽見一點旋律,《Ditto》的伴奏。
隱晦的告別與告白。
暖氣調得太高,熱得宋嘉茵心慌, 眼中景象模糊,胸膛悶悶地起伏。
從沙發滑下 屈膝席地而坐, 雙手撐在身後, 毛茸茸地毯如青草舔舐着她的掌心,比起癢,更多的是溼潤。
江珩好笨,畫面處理得笨拙, 一頁又一頁的日記漂浮在屏幕上,遮擋樹,遮擋水杯, 遮擋教學樓……唯獨沒有遮住任何一幀她的臉。
兩個半小時的視頻時長,如果是經典高分電影,那會是很精彩的彈指一揮間,而折換成質量堪憂的流水賬視頻,便會成爲無趣的折磨。
江珩製作的那張光盤當然是後者, 可包場的兩名觀衆卻看得聚精會神。
近視眼鏡放在門口衣帽架上掛着的單肩包中,往返十幾秒的幾步路, 宋嘉茵卻無法按下暫停鍵或輕易起身離開,微微眯眼,認真辨認着他的筆跡。
江珩寫日記沒有甚麼條理, 總是東提一筆,西寫一道,可能上一句還在毫無力度地抱怨豆漿與油條打架抓壞他的試卷,下一句就開始漫無條理地問“她會喜歡豆汁的味道嗎”。
咬着脣,宋嘉茵冷不丁發現自己居然不用眯眼也能看清熒幕了,並不是因爲眼睛視力忽然好轉,也不是視頻清晰度調整,只是因爲眼眶中的水汽聚集成一片打磨粗糙的凹透鏡。
費盡力氣打開倒出的兩杯紅酒被冷落在桌上,客廳很安靜,只剩視頻中十八歲宋嘉茵的讀白聲與小狗油條呼嚕嚕的鼾聲在清晰。
日記的翻頁速度與視頻進度並不同步,畫面中的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花蓮的海,笑彎了眼地回憶着宋志明肥胖到潛不下海的搞笑畫面,而一旁的紙頁上倒滿了數不清的“對不起”,偶爾有幾個字被氤得模糊,橫豎撇捺都融化在已乾涸的淚漬中。
那一本硬殼本的生物節律混亂,儘管他隨身攜帶着,可江珩並不是每日都有空閒或記得寫。
每至Final Week,前後頁的日期間隔總是大跨步;而在十二月末北京初雪時刻與春深四五月,本子又會忽然被字跡填滿,變得擁擠。
若硬要再尋出江珩的甚麼日記書寫規律——或許宋嘉茵的IG更新頻率會是正相關。
因爲泛黃的紙頁上總是寫到“她在IG上發佈了這周的觀視頻單,好多楊德昌”“她曬了一張正在讀的電子書截屏,是《Normal People》嗎”“IG上貼了週末旅遊的照片,綠色鴨舌帽襯得她很白”……
屏住呼吸,宋嘉茵也憋住淚涕,有些自戀又有些難過地想:這本筆記明明是江珩書寫的,可春夏秋冬的更疊,或許卻是由她劃定的。
儘管她在那六年中對此一無所知。
沙發旁的落地燈洋溢着熱情溫暖的橘黃燈光,落在身上,與熱烘烘的暖氣一同炙烤着皮膚,逼出一身汗,江珩與宋嘉茵的掌心、後背、額頭與眼睛,都默契地變得潮溼。
日記翻到“我失去她的第三個五月二日,我來到了花蓮,找了很久,還是沒能找到她陪我看的那一角太平洋。”
在讀到最後那一段“我在海邊堤岸上坐了一整個日出,早晨七點的光景,我用眼睛臨摹視頻,幻想着那時的她是怎樣的心情。離開前被石子絆倒,踉蹌後跪倒在地,膝蓋與掌心都沁出血,是她在怪我嗎”時,宋嘉茵還是憋不住淚,睫毛一眨,淚珠滴落在地,很快消失在地毯纖維中。
沒有擡手擦淚,而是終於寵幸桌上酒杯,宋嘉茵嚥下一口紅酒,懊惱地發覺並沒有如廣告宣傳的那般香甜,反而澀口極了,嘴巴發苦,心臟也被塞滿了黃連。
見她喝酒,江珩跟着捧起酒杯,酒液在喉嚨中敞開滾動的聲響遮蓋許多細節,比如鼻酸,比如落淚。
一瓶紅酒不知不覺見底,酒杯滿了又空,空了又滿,沒有人碰杯,他們只是安靜地吞嚥着這個夜晚。
視頻播到最後二十分鐘,太平洋海面靜謐無風,日記在糾結那場婚禮是否宜重逢。
江珩幾乎將那段視頻倒背如流,三分十六秒風吹動路旁易拉罐的聲響,七分三十一秒她的哽咽,以及持續了十二分零九秒的黑屏。
無數個無眠夜晚,江珩按下播放鍵,暫停擦淚,繼續播放,再一次暫停,又繼續……這是一種近乎自殘的凌虐,江珩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停止想她。
扭開頭,他的眼睛落在宋嘉茵溼漉漉睫毛上,眼淚滴滴答答掉在家居衫下襬,循環無數次的痛苦在鏡頭畫面震顫的瞬間,在十八歲與二十四歲的宋嘉茵面前,在此刻,崩潰決堤。
內疚自厭的情緒與不安委屈拌勻後,被淚水和在一起,在漫長年歲中發酵成比一座山還沉重的龐然大物,江珩真的搞不懂,搞不懂事情到底爲甚麼會變成這樣。
一部可以橫貫三十二天的DV機,不應該如她所說是羅曼蒂克故事的重要道具嗎?爲甚麼卻成爲他的罪證。
一起看海的諾言成爲多米諾骨牌中搖搖欲墜的某枚蹩腳積木,而一起看雪的約定只剩他在亡羊補牢地遵守。
可他在意的明明不是看海或看雪,而是那個“一起”啊。
江珩已爲不知生死的她守靈六年有餘,如果一年是一天,那麼他們重逢的這個2024應該是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