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是朋友 要一直糾纏下去 (1/2)
第80章 不是朋友 要一直糾纏下去
心臟被人反覆搓磨, 將散又不肯散的疼痛一路直逼頭頂,他眼角抽動着,額上暴起的青筋如山巒疊翠。但緊抿的脣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動, 咬緊的牙關終於鬆開,幾聲短促而清晰的笑聲從齒縫中擠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表情,明明因爲身體所承受的傷害而擰眉,但又因爲心中真情實意的舒暢和得意而忍不住笑出聲。
制住那雙沾滿血的手着實費了些力氣,兩面宿儺把她兩隻纖細的腕子同時擒住,只用了一個虎口。在京都這種亂花迷人眼的富貴地界,沒有變得豐腴便罷了, 竟比在閻羅山時更瘦,下意識地摩挲了兩下那節凸起的腕骨,他的力氣一向很重。
黏稠的血跡充當了奇異的潤滑, 撫過的地方全都帶着溼熱的滯澀感, 指腹能清晰地描摹出骨骼每一寸堅硬的弧度,也能感受到血漬之下她微涼的皮膚。尚未乾涸的血,將兩人短暫地、不祥地粘連。
濃重的鐵鏽腥甜破開了薰香的封鎖,在空氣中肆意瀰漫。兩面宿儺指腹下的摩挲帶着一種近乎狎暱的、欣賞把玩般的緩慢節奏, 但開口說出的話卻並沒有任何留有餘情的味道。
“背叛?”
“鷺宮水無, 一個叛徒有甚麼資格反過頭來質問別人呢?”
“入陰陽寮的時候,你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嗎?”
周圍濃郁的白煙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雙方被模糊的眉眼在這一刻撥開了雲霧。兩兩相望, 不要說對方,恐怕連自己到底在想甚麼都不敢細細地想。
又回到了最一開始的姿勢,兩個人滿身是血地糾纏在一起。屬於兩面宿儺的氣息從背後籠罩下來,每個字都落在耳中,鷺宮水無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陰陽寮……
被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忽然衝了上來, 高懸在陰陽寮無數卷宗之上的畫像變得明晰。畫中的人四手四眼,被畫得如惡鬼般可怖,黑沉的臉能止小兒夜啼。
鷺宮水無想起,她曾經在那幅畫下喫點心。酥皮的碎屑掉了滿地時,安倍晴明笑着問她對着這樣一幅畫怎麼喫得下去。
被掛在最醒目的高處,是陰陽寮所有人畢生都想要剷除的敵人。原來守衛平安京,第一個要滅的就是詛咒之王。
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樣,是她加入陰陽寮在先,他將她的頭髮給了禍津日神在後。
怎麼終於開口問過之後,不近人情的那一個,反而成了自己?
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動搖的瞬息,兩面宿儺帶着玩味和壓迫感俯身逼近。被血暖着的指尖輕擡起她下頜,陰影完全籠罩下來像一片陰雲。垂眸凝視時,她屏息的輕顫與驟然收縮的瞳孔,都在他猩紅目光中無所遁形。
“怎麼,現在知道心虛了,小鳥?”
大腦一片混沌,鷺宮水無感覺自己的思緒徹底凝滯,再也無法轉動分毫。陷入了他給予的語境之中,明明隱約感覺好像有甚麼不對,但是卻抓不住那點一閃而逝的怪異。
浮木飄走了,她徹底被捲進了漩渦之中。
是她先對兩面宿儺許下了虛假的友誼承諾,說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只是爲了完成任務。後來雖然在夏油傑的開導之下有所改正,但是卻無法改變她最初確實在欺騙他的事實。
下山後,她又在侑津的建議之下加入了陰陽寮,加入了這個以殺死或者封印兩面宿儺爲終極目標的組織。口口聲聲說是朋友,但做出這種事。明明是爲了向他證明自己的正義和強大才這樣做的,怎麼反倒成了背叛朋友的有力證明。
所以,他將她的頭髮給禍津日神的行爲算是一報還一報嗎?
他們之間的惡因是她種下的,所以也要由她來品嚐惡果嗎?
她是陰陽助,他是詛咒之王,自閻羅山分別之後她和他的每一次見面都其實是敵對的雙方在交鋒。
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寫給他的信,鷺宮水無張了張嘴,可是忽然覺得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提起那封信的事。有點好笑,在信裏,她曾邀請他也加入陰陽寮,加入這個要殺他的地方。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職責,沒有人教過她兩種契約相悖的時候到底應該如何處理。學過了那麼多書籍和理論,真正進入人類社會之後才發現,原來人與人、人與事之間的關係不是可以分門別類的專業名詞而是纏繞在一起、無法解開也理不清楚的亂麻。
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香霧已經快要徹底散盡了,在佈局逐漸變得清晰的大殿之中,鷺宮水無有些遲疑地開口:“兩面宿儺,我們是朋友嗎?”
朋友朋友朋友又是朋友。
張嘴閉嘴就是朋友。
坐在他腿上指揮他餵飯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趴在他腿上睡覺怎麼叫都不肯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騎在他身上香汗淋漓地喘息的時候怎麼不說他們是朋友?
他們兩個之間,兩面宿儺和鷺宮水無之間,到底算甚麼朋友?
是彼此攀附彼此撕咬,要一直糾纏下去的,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