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 (1/7)
火
辯論賽決賽安排在了十二月中旬。蘇唸的對手是法學院大二的一個學長,據說是辯論隊的主力,口才極好,邏輯也強,人稱“法學院行走的嘴替”。
蘇念聽到這個外號的時候沒甚麼表情,林薇在旁邊緊張得像自己要上場比賽一樣,來回踱步,嘴裏唸叨着“完了完了完了”。
蘇念看了她一眼:“你對我沒信心?”林薇停下來,表情認真地說:“我對你有信心,但我對對手也有信心。”
決賽的辯題是“在我國,應當不應當設立獨立的反腐敗機構”。蘇念抽到了正方,需要論述“應當設立”。
這個辯題涉及的東西很多——政治體制、法律制度、權力制衡、實務操作。
她查了很多數據,發現正方和反方的論據都很充分。這個辯題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問題,而是一個在灰色地帶尋找立場的問題。
方遠在討論的時候說了一句讓她印象深刻的話。他說:“這個辯題贏的不是誰更正確,是誰更能讓評委相信自己的立場是有道理的。”蘇念把這句話記住了。
辯論賽決賽的前一天晚上,蘇念失眠了。她躺在牀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辯詞的片段在打架。
正方立論稿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反方可能提出的論點她也全部都準備了駁斥的思路。
她知道她準備好了,她的身體不知道。她的身體在她十八歲的時候保留着對“比賽”的緊張感,而這種緊張感在深夜裏被無限放大。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短信,發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顧沉舟發的。“明天加油。”蘇念看着那四個字。
他發短信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一個老師和學生之間不應該聯繫的時間。但他發了,四個字,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廢話。
蘇念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凌晨一點三十五分,她睡着了。
辯論賽決賽在週六下午兩點正式開始。蘇念走到演講臺前,把立論稿放在臺上,看了一眼臺下的評委席。
顧沉舟今天坐在評委席的正中間,這件深灰色的大衣蘇念好像沒見過,也許是他新買的,也許是她前世沒注意過。
他的視線和她交匯了,很短,不到一秒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消散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
“尊敬的主席、評委、對方辯友,大家好。我方的觀點是,我國應當設立獨立的反腐敗機構。”
她的聲音比複賽的時候更穩了。
經過了前面幾場比賽的洗禮,積累的經驗似乎讓她對這種場合越來越適應,或者說,她越來越習慣站在臺上被別人注視的感覺。
“我國現有的反腐敗體制存在一個結構性的問題——職能分散、權力交叉、缺乏獨立性。
紀委負責黨內監督,監察委負責公職人員監察,檢察院負責職務犯罪偵查,審計署負責財務審計。
多個部門共同管理同一件事,看似多頭監管,實則容易導致責任分散、協調困難。”
她看到評委席上那位法官微微點了一下頭。
“獨立的反腐敗機構,可以在不依賴其他部門配合的情況下獨立行使調查權、偵查權、建議起訴權。它的獨立性保證了它的效率,它的專業性保證了它的公正性。”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顧沉舟的筆尖在評分表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蘇念沒有看到他寫了甚麼,但她看到了他停下的那一筆。他在聽到“獨立性保證了效率”這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意味着這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開始在心裏評估這句話的分量。
自由辯論環節結束的時候,蘇唸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她坐下來,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方遠在桌子下面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評委評議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蘇念坐在臺下,手指不自覺地摳着礦泉水瓶的標籤,一圈一圈地摳,標籤被她摳下來一小塊,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
林薇從後面探過身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你緊張甚麼?你都已經是全場最佳了。”
蘇念沒說話。她緊張的不是輸贏。她緊張的是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審判,而她已經被顧沉舟審判了太多次。
前世每一次交文檔之後的等待,每一次開庭之後的等待,每一次發完郵件之後的等待——那些等待的瞬間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