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1/5)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陸雲深走了之後,柳河鎮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
不,不是鎮子變了,是沈清辭的耳朵變了。沒有了隔壁房間的腳步聲、翻身聲、呼吸聲,整個客棧像一口被抽空了水的井,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迴音,空洞洞的,敲在胸腔裏,每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出門。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不是因爲怕,是因爲陸雲深說“明天早上趕回來接你去複診”,她怕自己出去了,他回來的時候找不到她——雖然她知道他會去馬市找,會去打穀場找,會去鎮北口找,會把整個柳河鎮翻過來找,但她不想讓他找。她想讓他一回來就看見她,就像她每天傍晚站在窗前等月亮升起來一樣。
沈清辭坐在窗邊,把椅子搬到了窗戶前面,面朝鎮北口的方向。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裏鑽進來,涼颼颼的,帶着秋天獨有的乾燥和清冽。她穿着一件青禾給她準備的月白色棉袍,領口和袖口鑲着一圈薄薄的絨毛,絨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像一圈白色的波浪在輕輕呼吸。
她的右肩已經不怎麼疼了。續肌散吃了三天,傷口癒合得很好,新生的皮膚從嫩粉色變成了淺粉色,再過幾天應該會和周圍的膚色融爲一體。她把右臂擡起來,擡到了比昨天更高的位置——幾乎可以伸直了,只是在最高點的時候還會有一絲牽拉的痛感,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稍微再用力就會斷。她沒有再往上擡,慢慢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靈活,關節不僵。
複診應該是沒問題了。
她看着窗外的街道。
柳河鎮的白天和夜晚一樣凋敝。街上偶爾走過一兩個人,都是低着頭、腳步匆匆的本地人,沒有人逛街,沒有人閒聊,沒有人像三家集那樣挑着擔子吆喝。整個鎮子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房子還在,路還在,但人氣沒了。
沈清辭的目光追着一個挑水的婦人走了一段路。婦人挑着兩隻木桶,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桶裏的水晃來晃去,濺出來灑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溼印子。婦人走進一扇黑色的木門,門關上了,溼印子還在,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地變淺、消失,最後甚麼痕跡都沒有了。
沈清辭收回目光,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裏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削水果時劃的,刀很利,劃得很深,血流了一手,師父用金創藥給她敷上,包紮好,過了半個月拆了布,就留下了這道疤。疤不長,只有半寸,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在光線下會反光,像一條細細的銀絲。
她摸了那道疤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後把手翻過來,看手背。手背上有幾道被蘆葦葉子劃出的紅印子,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她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像是在確認這隻手還是她的,還能握劍,還能握繮繩,還能在必要的時候握住另一隻手。
中午的時候,青禾準備的乾糧喫完了。沈清辭下樓,到客棧對面的小鋪子裏買了一屜包子和一碗綠豆粥。小鋪子的老闆是個駝背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得能夾住一顆綠豆。他看着她,用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把包子和粥放在櫃檯上,說了一句“姑娘一個人?”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放下幾文銅錢,端着粥和包子回了客棧。
坐在窗邊喫包子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馬市,陸雲深遞給她包子的樣子。包子燙手,他用油紙包了兩層,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她的手,但油紙的溫度傳過來了,燙得她手心發熱,一直熱到心裏。
她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的,寡淡無味。她嚼了兩口就嚥了,不是因爲餓,是因爲需要喫東西,身體需要熱量,右肩的傷口需要營養。
喫完了包子,喝完了粥,她把碗筷送到樓下,又回到窗邊坐着。
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又從南邊移到了西邊。窗外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沈清辭看着那些影子,像在看一座日晷,時間的流逝在影子的移動中變得具體而緩慢,每一寸光影的變化都在告訴她——他在騎馬趕路,他在處理事務,他在往回趕。
她不知道天璇閣總堂在哪裏。陸雲深沒有告訴她,她也沒有問。但她猜應該不遠——他說“天黑之前能到”,說明總堂距離柳河鎮最多四個時辰的馬程;他說“今天下午走”,說明他騎得快的話,傍晚就能到;他說“明天早上趕回來接你”,說明他要在總堂過夜,處理完事情,第二天一早再騎回來。
來回八個時辰的馬程,中間只隔一個晚上。
這意味着他幾乎沒有甚麼休息的時間——到了就要辦事,辦完就要上馬,上馬就要騎回來。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但他還是選擇了今晚走。
因爲他要在明天早上趕回來。趕回來做甚麼?趕回來陪她去複診。複診的時辰他都不知道,大夫沒定,他也沒約,但他就是要趕回來,趕回來再說。萬一複診是早上呢?萬一複診是中午呢?萬一複診是下午呢?他不管,他就是要趕回來,趕回來之後等着,等多久都行。
沈清辭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窗欞上無意識地划着字。她低頭一看,窗欞的木頭表面被她劃出了淺淺的印痕,是一個“陸”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用手掌把那幾個筆畫抹平了。
木頭很軟,抹不平。那個“陸”字還在,淺淺的,像刻在上面一樣。
天黑之前,沈清辭下樓吃了一碗麪。
不是陸雲深煮的那種,是客棧廚房裏煮的,清湯寡水,面是寬的,煮得有些過了,軟塌塌的,筷子一夾就斷。她吃了一半就喫不下了,放下筷子,喝了幾口湯,湯裏放了很多胡椒,辣得她舌尖發麻,額頭冒汗。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的手慢了下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看着她,嘴脣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甚麼。
沈清辭等着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