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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

沈清辭沒有去找大夫。

不是忘了,是走在街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趙鐵衣來的時候,是騎着一匹灰色的馬,從東南方向來的。天璇閣總堂在北邊,他爲甚麼要從東南邊來?如果他昨天晚上和陸雲深一起去了總堂,今天早上從總堂回來,應該從北邊來纔對。

除非他不是從總堂來的。

除非陸雲深沒有讓他帶話。

沈清辭的腳步停在了十字路口。石碑上的“柳河鎮”三個字在晨光中清晰了一些,筆畫裏的青苔被陽光曬得發乾,顏色從墨綠變成了灰綠,像一件褪了色的舊衣服。她站在石碑旁邊,一隻手裏還握着霜刃的劍柄,另一隻手伸進袖中,摸到陸雲深留下的那張紙條——“我去柳河鎮北的馬市。午時回來。別擔心。”

筆跡是陸雲深的。她認得。

但趙鐵衣帶來的口信——“少閣主今天早上趕不回來了”——是真的嗎?陸雲深說過,“最遲明天,他一定回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會從東邊升起。她信他。但趙鐵衣的話,她不信。不是趙鐵衣這個人有問題,是他出現的方式有問題。從東南邊來,騎一匹灰色的馬,穿着一身嶄新的黑色勁裝,腰間的銅牌擦得鋥亮——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在證明“我是天璇閣的人”。

天璇閣的人需要證明自己嗎?

不需要。因爲天璇閣的名號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沈清辭站在十字路口,太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碑上,“柳河鎮”三個字的影子疊在她的影子裏,像一層一層的、被壓扁了的歷史。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在腦子裏把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所有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昨晚,她聽見隔壁有人。那個人站在那間空房間裏,耳朵貼着門板,聽她翻身。後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突然消失了,像是那個人離開了。

今天早上,趙鐵衣從東南邊來,說陸雲深讓他帶話。她沒有問趙鐵衣昨晚在哪裏,因爲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但她在看他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靴子邊緣有一圈幹了的泥巴,不是那種濺上去的泥點,是一整圈的、像是踩過溼泥地之後幹了留下的痕跡。柳河鎮昨天沒有下雨,地面是乾的。哪裏有溼泥地?打穀場。昨晚打穀場上那輛馬車停過的地方,地面是溼的——不是水,是馬尿和潑在地上的洗馬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泥濘。趙鐵衣的靴子上有那片泥濘的痕跡,說明他昨晚去過打穀場。去做甚麼?接應陸雲深?不對,陸雲深昨晚沒有去打穀場。陸雲深去了北邊的馬市,然後直接回了客棧,然後今天早上才走。昨晚在打穀場上的人不是陸雲深,是——誰?趙鐵衣和那個黑衣人。他們在等誰?在等甚麼?

沈清辭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她沒有去找大夫。

她回了客棧。

掌櫃的還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她推門進來,算盤珠子停了一下,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看着她,嘴脣動了動,但這次甚麼也沒說。他低下頭,繼續撥算盤,珠子的聲音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在用算盤聲掩飾甚麼。

沈清辭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閂好門。

她沒有坐,沒有躺,沒有靠牆。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牀、桌子、椅子、窗戶、連通隔壁的門。她的目光在每一件東西上都停了至少三秒,像是在重新認識這間她住了一晚的房間。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牀底下。

牀和地面之間的縫隙不大,只有兩指寬,光線照不進去,裏面是黑的。但她注意到,牀腳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塵被甚麼東西蹭掉了,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木板。有人趴在地上,往牀底下塞了甚麼東西,或者——從牀底下拿了甚麼東西。

沈清辭蹲下來,趴在地上,眯着一隻眼睛往牀底下看。

黑暗中,有一樣東西在反光。

她伸手進去,手指在冰涼的地板上摸索,指尖碰到了那個東西——金屬的,涼的,光滑的。她把那東西勾出來,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銅錢上鑄的不是年號,是一個圖案——一朵梅花。梅花有五瓣,花瓣的線條很細,鑄造工藝很精良,不是民間私鑄的劣錢。銅錢的邊緣被打磨過,磨得很薄,薄得像刀片。這不是錢,是暗器。一種僞裝成銅錢的暗器,江湖上叫“梅花鏢”,但梅花鏢通常是鐵的,打出去的時候會發出破空聲,這枚銅錢的邊緣被打磨過,重量和普通銅錢差不多,混在一把銅錢裏扔出去,敵人根本分不清哪枚是錢、哪枚是鏢。

暗月教的人喜歡用這種暗器。

沈清辭把銅錢翻過來,背面刻着兩個字——“暗月”。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銅錢的薄刃割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滲出來,順着銅錢的邊緣流下去,滴在她另一隻手的掌心裏,溫熱的,帶着鐵鏽的腥氣。

暗月教的人來過這間房。

不是今天,是昨天晚上。在她躺在牀上、手握袖中刃、盯着那扇門的時候,那個人就站在牀的另一邊——不,那個人趴在地上,趴在牀底下,就在她身體正下方三尺的地方。她躺着,他趴着。她盯着門,他盯着牀板。她聽見對面房間有人,以爲那個人在隔壁,實際上他在她的房間底下——不對,這間房沒有地板下的空間,牀底下就是地面,人不可能藏在牀底下不被人發現,除非那個人瘦得像一張紙,能把自己塞進兩指寬的縫隙裏。

但她剛纔檢查過了,牀底下的縫隙只有兩指寬,不可能藏人。銅錢不是從牀底下塞進來的,是被人從上面扔下來的,扔到牀底下,然後用腳踢到了牀腳旁邊。那個人站在牀邊,把銅錢扔到牀底下,然後離開了。

沈清辭站起來,把那枚銅錢放在桌上,用布擦乾淨手上的血。

她的手指不疼,傷口很小,血已經止了。但她看着那枚銅錢上的“暗月”兩個字,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沉沉的,悶悶的,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暗月教的人知道她在這裏。他們昨晚就在這個房間裏,站在她的牀邊,低頭看着她。她沒有睡着,她睜着眼睛,她手裏握着刀,但她沒有發現那個人。因爲那個人太輕了,輕到腳步沒有聲音;因爲那個人太靜了,靜到呼吸沒有痕跡;因爲那個人太近了,近到她本能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遠處——門、窗、隔壁的房間——而忽略了最近的地方,牀邊,她的右手邊,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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