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趕集 (1/2)
趕集
晨光鑽過老宅窗欞的縫隙,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搖晃的光斑。
“哥哥?” 身邊的小身子動了動,江辭洲揉着眼睛坐起來,小手在牀邊摸索着墨鏡。
江承鏡熟門熟路地幫他戴上,指尖觸到弟弟微涼的臉頰,聲音放得輕柔:“今天是墟日,我們去趕集。”
“墟日...” 江辭洲小聲重複,墨鏡後的眼睛轉向哥哥的方向,“是昨天王奶奶說的,好多人去買東西的地方?”
“對。” 江承鏡從牆角拎起一個昨晚縫補過的舊布袋,袋口用麻繩繫着,“哥哥要去賣點東西換錢,你跟着我就行。”
布袋裏裝着這兩天在老宅翻出來的 “破爛”:三個空玻璃瓶、一捆泛黃的舊報紙,還有兩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罐。這是江承鏡琢磨了半宿的主意 —— 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要想安穩活下去,必須有個 “說得過去” 的生存方式。撿破爛、賣廢品,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順理成章地 “窮” 給所有人看。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稀粥,江承鏡倒進鍋裏熱了熱,又加了兩把碎米。他特意多喝了半碗,心裏清楚,今天要走不少路,得攢足力氣。
“小洲,” 他放下碗,蹲在弟弟面前,眼神認真,“今天在集市上,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哥哥在撿破爛賣錢,我們沒多少生活費,知道嗎?”
江辭洲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角,墨鏡下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我知道,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有錢。”
“真乖。” 江承鏡揉了揉他的頭髮,心裏卻一陣發酸。七歲的孩子,本該在陽光下追着蝴蝶跑,卻要跟着他藏藏掖掖,守着這樣沉重的祕密。
出門前,江承鏡又檢查了一遍藏錢的地方:牀板下的存摺壓得嚴實,竈臺下的磚縫用泥土封好,房樑上的錢用油紙裹着,塞在木縫深處。確認萬無一失,他才鎖上那把舊銅鎖,牽着弟弟往集市的方向走。
墟市比想象中熱鬧得多。還沒走到河灘邊的集市入口,就聽見鼎沸的人聲,夾雜着小販的吆喝聲、家禽的啼叫聲,還有孩子們的嬉鬧聲。江承鏡攥緊手裏的布袋,另一隻手牢牢牽着江辭洲,小心翼翼地擠進人羣。
他先直奔收破爛的攤位。攤主還是昨天那個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把廢紙殼捆成捆。“老闆,這些收嗎?” 江承鏡把布袋裏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玻璃瓶、舊報紙、鐵皮罐散落一地。
攤主瞥了一眼,拿起玻璃瓶掂量了掂量:“玻璃瓶兩個一分,三個算你一分五。舊報紙一捆,三分。鐵皮罐鏽成這樣,沒多少鐵,兩個一分。” 他隨手拿起桿秤,象徵性地稱了稱,“總共五分五,給你五分。”
江承鏡心裏清楚被壓了價,但他沒爭辯 ——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連五分錢都要斤斤計較的孩子,才符合 “窮得叮噹響” 的設置。他默默接過那枚五分硬幣,指尖捏着冰涼的金屬,放進貼身的小布袋裏,聲音低低的:“謝謝老闆。”
“以後有破爛還送來,” 攤主叼着煙,含糊地說,“乾淨點的,別淨撿些鏽罐子,佔地方還不值錢。”
“知道了。” 江承鏡點點頭,牽着弟弟轉身就走。
剛走出沒幾步,就感覺到背後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憐憫的,還有幾道帶着不屑的視線。
幾個半大的孩子跟在他們身後,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進耳朵:“看,就是江家那兩個沒爹孃的...”“那個小的眼睛瞎了,真可憐...”“居然在撿破爛,以前還是城裏的少爺呢...”
江辭洲往哥哥身邊縮了縮,小手攥得更緊了。江承鏡握緊他的手,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腳步沉穩。他需要這些議論,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江家的兩個孩子已經一貧如洗,再也沒有從前的風光。
“哥哥,他們在說我們。” 江辭洲的聲音帶着點委屈,還有點害怕。
“讓他們說吧。” 江承鏡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股讓弟弟安心的力量,“我們做我們的事,不用管別人。”
他牽着弟弟在集市上慢慢逛,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搜索着一切能用的東西:菜攤旁被丟棄的爛菜葉,魚攤下沒人要的魚內臟,布攤角落散落的碎布頭,還有別人喝完扔在地上的塑料瓶... 他一邊撿,一邊在心裏盤算。
爛菜葉和魚內臟可以漚肥 —— 老宅後院有塊荒地,要是開出來種菜,就能省下買菜的錢;碎布頭攢多了,能縫補衣服,還能做抹布;塑料瓶、易拉罐攢着,下次趕集還能賣錢。這些在別人眼裏沒用的東西,在他看來都是能活下去的資源。
“喲,這不是江家的小子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承鏡心裏一凜,轉過身,看見村長和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站在不遠處。中年人戴着眼鏡,手裏拿着個筆記本,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村長好。” 江承鏡禮貌地點頭,不動聲色地把裝着爛菜葉的布袋往身後藏了藏 —— 這個動作是故意的,既要顯得窘迫,又不能太刻意。
村長的目光掃過他身後鼓鼓囊囊的布袋,又落在江辭洲身上,語氣帶着點試探:“趕集呢?買點甚麼?”
“沒... 沒甚麼錢買。” 江承鏡低下頭,聲音放得更低,帶着點不好意思,“就撿點能用的東西,回家能派上用場。”
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鏡,溫和地開口:“我是鎮小學的李校長。昨天聽村長說你們兄弟倆回來了,正準備去家訪,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
江承鏡心裏一緊,臉上卻維持着平靜:“李校長好。”
“你弟弟今年多大了?” 李校長的目光落在江辭洲的墨鏡上,語氣柔和了些,“按年紀,該上學了吧?”
“七歲了。” 江承鏡據實回答,頓了頓,補充道,“但是... 他眼睛不好,看不見東西。”
“看不見?” 李校長蹲下身,和江辭洲平視,聲音放得極輕,“孩子,能聽見叔叔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