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年了 (1/3)
成年了
六月的柳樹鎮,晌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江辭洲坐在堂屋門檻上,手指間一塊陶泥正慢慢成形——兩個並肩而坐的人形輪廓,指尖在稍高的那個“人”肩上停留——那裏他刻意塑出了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紋理,在稍矮的那個“人”臉上,他輕輕按出了墨鏡的凹陷。
這是他畫了半個月稿子才上手捏的。他做得很專注,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哥哥去學校幫忙批改期末試卷了,說是下午纔回。
江辭洲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獨處,九年時間足夠他把老宅的每一寸都刻進身體裏。他知道太陽此刻正移到桃樹梢頭,因爲左臉頰開始感到灼熱。
他知道竈上熬的綠豆湯該添火了,因爲那股微焦的香氣正隱隱飄來。
江辭洲退後一步,雖然看不見,但能想象出晨光斜斜照在未乾的泥塑上,給兩個小人鍍上金邊的樣子。
他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準備等泥坯陰乾後入窯燒製。哥哥下個月就滿十九了,他想把這作爲生日禮物。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哥哥——哥哥的腳步聲他太熟了,沉穩,均勻,每一步都踏得實。這是慌亂的,沉重的,屬於成年男人的腳步。
“辭洲?辭洲在嗎?”是村長的聲音,帶着罕見的激動。
江辭洲摸索着站起來:“村長伯伯?我哥去學校了...”
“我知道我知道。”村長推門進來,喘着粗氣,像是跑了一路,“你哥...你哥他...”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因爲看見了桌上那尊泥塑。
晨光裏,未乾的泥塑泛着溼潤的光澤。兩個少年並肩坐着,高的那個微微側頭,像在聽矮的那個說話;矮的那個仰着臉,墨鏡的輪廓清晰。泥塑的線條有些稚拙,但那種相依爲命的姿態,被塑造得淋漓盡致。
村長張了張嘴,後面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我哥怎麼了?”江辭洲的心提了起來。
“...沒事。”村長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你哥是個好孩子。你...你也是個好孩子。”
他沒頭沒尾地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更重。
江辭洲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掌心的陶泥。不安像墨滴入水,在心口慢慢洇開。
那天傍晚江承鏡回來時,天邊堆着厚厚的烏雲,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他進門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桌上的泥塑——已經半乾了,兩個小人的輪廓更加清晰。
“做得真好。”他說,聲音有些啞。
“村長伯伯下午來了。”江辭洲說,臉朝着哥哥的方向,“找你,沒說甚麼就走了。”
江承鏡的手在泥塑上頓了頓:“...我找過村長了。有點事跟他說。”
“甚麼事?”
江承鏡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握住那雙沾着幹泥巴的手:“小洲,如果哥哥要做個決定,但這個決定可能會讓很多人失望,你會支持哥哥嗎?”
江辭洲的眉頭皺起來:“甚麼決定?”
“你先答應我。”
“...我答應。”
江承鏡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模糊:“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沒說是甚麼決定。那天晚上,兄弟倆像往常一樣喫飯、洗碗、在油燈下學習。
江辭洲背英語單詞,江承鏡看一本很厚的、從縣圖書館借來的《經濟學原理》。但江辭洲能感覺到,哥哥的目光常常從書頁上移開,落在他臉上,久久停留。
夜裏,雷聲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轟隆隆的,像沉重的車輪碾過天際。江辭洲在雷聲中驚醒,發現哥哥不在牀上。他摸索着起身,聽見堂屋傳來極輕的說話聲。
是村長。
“...你可想清楚了,承鏡。這不是鬧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