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泉不允,塵緣難斷
黃泉不允,塵緣難斷
殿內暖意融融,只剩二人。
郭莀早已沐浴完畢,一身素軟宮衣,長髮半乾,鬆鬆垂在肩頭。洗去一路塵囂後,她愈顯清麗柔弱,安靜立在燈下,怯生生不敢多動。
李存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忽然微微一怔。這眉眼,這輪廓,這神情……恍惚間,無數次午夜夢迴裏破碎的片段驟然翻湧——朦朧夢境中那道模糊身影、依稀眉眼,原不是虛空幻象,竟與眼前人一一重合。似是隔了生生世世的遙遠,又近得觸手可及。他一時竟忘了言語,只望着對方,心底翻湧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彷彿在這人間,終於尋回了夢裏輾轉千萬遍的舊影。不是初見的驚豔,而是一種沉在心底多年的熟悉。彷彿在無數個模糊不清的夢境中,他早已見過這樣一張面容。
明明今日在崇元殿是初次相見,卻像重逢了舊識。
他不動聲色,一步步靠近。直到距離極近,鼻尖才輕輕縈繞上一縷極淡、極乾淨的氣息。不是宮中濃豔香膏,而是清淺柔和、如同雨後青草地一般的淡香。清淡到幾乎不察,卻在靠近的剎那,清晰地鑽入鼻息。心頭又是一震。連這氣息,都與夢中那道模糊身影隱隱相合。
他垂眸望着眼前怯弱溫順的女子,聲音低沉,帶着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異樣。“朕……好像在哪裏見過你。”不是客套,不是試探,是發自心底的熟悉。
郭莀被他看得心頭微亂,垂眸輕顫,不知如何作答。李存勖微微俯身,氣息更靠近,那縷乾淨的青草香愈發清晰。夢裏的影子,與眼前人一點點重疊。
李存勖看出郭莀除了驚懼之外還有心事,開口說道:“郭莀,你不必等了。朱友貞,已自盡於建國樓。”
郭莀聽聞後渾身一震,如墜冰窟,眼前驟然發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輕得像風,卻重得要命:“朕命人,取其首級,漆封,藏於太社。屍身已令張全義收葬。”
夜色淒冷,郭莀垂眸淚落,聲細如絲,字字泣血:“妾本梁宮舊人,今故主已去,家國俱亡……妾一身無所歸,只求陛下賜妾一死,容妾隨故主於九泉之下,免得茍活於世,徒添飄零。”
李存勖裹着幾分嘲諷道:“你便是隨他去了,不過是黃土一抔,荒冢一堆。你求死,倒是輕巧。只是……”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沉聲道:“朕既已留你性命,便不會讓你就這麼輕易赴死。從今往後,你,是朕的。”
郭莀本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盼一死以全舊情。可李存勖那一句輕飄飄卻不容置喙的“你,是朕的”,如同一道驚雷,將她最後一點念想劈得粉碎。
她身子猛地一顫,緩緩擡眸,淚眼朦朧,聲音裹着蝕骨的絕望:“陛下連……連一死都不肯賜給妾嗎?”
他見她身子一軟便要癱倒在地,眸色微沉,終是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她纖細的臂彎,力道不輕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掌控。掌心的溫度通過衣料傳至肌膚,郭莀卻如同被火灼了一般,下意識地想要瑟縮避開。
李存勖非但未松,反而微微用力,將她半扶半攬在身前。俯下身,氣息低沉,落在她耳側,帶着幾分冷意,又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惜:“朕說過,你是朕的。想死,沒那麼容易。”
求死不得,避之不能。郭莀渾身僵冷,如墜冰窟。她終於明白,他留她性命,從不是慈悲。故國之恨,亡主之痛,如今又要添上一層焚心蝕骨的屈辱。她拼命掙扎,卻孱弱如絮,如何掙得開一代帝王的禁錮。
他掌心溫熱,力道卻沉如鐵鑄,她越是掙扎,他便鎖得越穩,半點餘地也不留。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只得哀求:“陛下……放開我……求您……”
李存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湧着勝者的霸道、佔有,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憐惜。他俯身,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帶着不容置喙的強勢:“放開你?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開。”他稍稍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打橫抱起,她所有徒勞的撲騰,都只讓他臂彎收得更緊。
郭莀終於明白,在這個男人面前,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夜,是她此生,最沉、最黑、最碎的一場劫。
但她也想通了:家國傾覆,非我之過;身陷折辱,亦非我之過。我一生守心守禮,清白自持,從未負人、從未負世。旁人的霸業紛爭,亂世的興亡起落,憑甚麼要我以命相殉?我無錯,便不該死。我要活下去,尋一方清淨地,守自身本心,不再爲亂世禮教白白葬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