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蘅初賜，桃花舊夢

青蘅初賜，桃花舊夢

接下來兩日，李存勖夜夜都寵幸郭莀。白日裏處置罷軍政，餘下時光，便盡數耗在她這裏。

郭莀大多時候緘默無言，或憑窗眺遠，或蹙眉凝思，一身清寂，宛如畫中人。前幾日那含淚羞惱的模樣，這兩日輕蹙蛾眉的失神，落在李存勖眼中，無一不楚楚動人，勾魂攝魄。

可他終究是征戰天下、性子烈如火的帝王，耐心有限。他終是先開了口，語氣帶着幾分帝王慣有的強勢與不耐：“朕從未對哪個女子這般耐心過。你本是亡國降妃，得朕如此相待，本該知足。連日來一言不發，究竟意欲何爲？”

郭莀聞言，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陛下可知千年前桃花夫人息嬀的故事？”

“略有耳聞。”李存勖不解她爲何忽然提及千年前的舊事。

郭莀依舊沒有看他，目光遙遙望向虛空，輕聲道：“千年前，楚文王滅息國，擄息嬀入楚宮，她自此脈脈無言，終生不笑。如今我這般境遇，與當年的桃花夫人……又有甚麼分別？”她頓了頓，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剜心：“妾身最愛杜樊川的詩，記得那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從前總以爲，自己會是那墜樓的綠珠，沒想到，到頭來，卻做了無言的桃花夫人。”

李存勖聞言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她一個亡國妃嬪，竟能熟讀杜牧詩句、連息嬀與綠珠的典故都信手拈來，眼底先掠過一絲驚詫，隨即又化作深沉難辨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少了幾分先前的不耐，多了幾分正視：“想不到，你竟還懂這些。”頓了頓，他望着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聲線沉下：“但息國之亡，與息嬀無關；梁之傾覆，更與你無干。把朕比作一代雄主楚文王，也不過不失吧。”

李存勖適才聽到“桃花夫人”四字，再看她眼前人清麗絕俗、貌美身香，尤其那一身淡淡青草氣息，清雅絕塵，與世間脂粉全然不同。他心頭猛地一動，“青蘅”二字，竟憑空自現。先前的不耐與驚詫，瞬間化作一片篤定。他看着郭莀，一字一頓：“朱友貞沒能給你甚麼尊貴封號，朕今日便賜你‘青蘅’二字，比之‘桃花夫人’更是不俗。”

郭莀聽得“青蘅”二字，整個人猛地一震。這兩個字，莫名地撞進心底最深處，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熟悉，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這樣喚過她。她終於第一次，真正擡眼望向李存勖。四目相對的剎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自心底蔓延開來。

眼前這人，明明是滅國的帝王，是強佔她的君主，可她望着他，心頭卻沒有全然的恨意，反倒浮起一絲莫名的熟稔——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也這般對視過。

桃花夫人是息嬀的宿命，可“青蘅”二字，卻像是專屬於她的前世今生。

她怔怔望着他，睫毛輕顫，一時竟忘了謝恩，也忘了言語。

李存勖見她這般失神模樣，只當她是又驚又喜，脣角微揚，帶着帝王獨有的傲然與篤定，緩緩開口：“從今往後，你便是青蘅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