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佳人難再，生死相惜

佳人難再，生死相惜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那日郭莀與他說了桃花夫人息嬀的故事，夜裏便受了涼，第二日竟發起高熱，昏昏沉沉。

宮人來回稟時，李存勖心頭猛地一沉。他坐在殿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案上玉圭，只一個念頭清清楚楚：佳人難再得，不能讓她這麼死了。天下美人他見得多，可這般容貌、這般心性、這般讓他看着便心生佔有的，再無第二個。

此後幾日，政務一畢，他便往郭莀殿中去。只是守着她退燒，守着她醒轉，守着這朵他剛從梁宮折來的花，別真的謝了。

郭莀昏沉許久，終於醒轉時，正撞見李存勖端着藥碗，親自要喂她。

她微微偏過頭，牽起一抹淺淡的苦笑：“陛下爲了我一個降妃紆尊降貴，妾實在受之有愧。”

李存勖指尖微頓，語氣坦蕩又直白：“天下何處再尋得你這等美人，我不捨得你就這麼香消玉殞。”

郭莀聽了，只悵然垂眸：“如今妾身這般憔悴病容，陛下還能入眼？”

他望着她羸弱的病容，眸色沉了沉，淡淡一句：“你病了，也是病西施。”

郭莀倚在軟枕上，望着眼前男人垂眸調藥的側臉，心頭一時百感交集。

她入梁宮數載，雖蒙朱友貞幾分眷顧，可那位舊主滿心滿眼，皆是早已逝去的張德妃，加之國事煩憂，於女色一道本就淡泊。平日裏待她，至多是相敬如賓，溫和有禮，卻從無這般近身照料、事事親爲的溫存。她這一生，從未被男子這般放在心上細緻呵護過。萬萬沒有想到，平生頭一回嚐到被男人悉心照拂的滋味，竟來自於傾覆她家國、將她強佔的李存勖。

郭莀高熱退去，身子依舊虛軟，三餐難進，整個人愈發消瘦。李存勖便側坐在牀沿，伸手將她小心攬在懷裏，低聲問她想喫些甚麼。她靠在他懷中，氣息微弱，沉默許久，才輕輕開口，像是在說一段很遠很遠的往事：“妾身小時候生病，總嫌藥苦，母親便會溫一碗蜂蜜水給我，甜得能壓下所有苦味。”

話音一落，她眼底便淡了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是……父母早已不在了。族人後來將我送入梁宮，獻給了故梁主。自那以後，妾身便一直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再也沒有喝過那樣甜的蜂蜜水了。”

郭莀靠在他懷中，輕輕閉上眼，聲音悵然又平靜：“如果這次妾身真的病去了，也不過是這世間少了一個孤寂無靠的人罷了，不會有人爲我傷心，更不會有人真心悼念。人這一生，終歸都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甚麼分別呢？”

郭莀話音剛落，攬着她的人忽然收緊了手臂，語氣帶着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卻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李存勖低頭看着她蒼白憔悴的臉，沉聲道：“至少你現在有我。我是皇帝，你待在我身邊，難道不好麼？”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字字真切：“我才遇上你沒幾日，你若就這麼去了，我會抱憾終身。”

郭莀只是淡淡苦笑，輕聲道：“你是帝王又如何？在生死麪前，也不過是無能爲力的凡人。若我此刻便去了，你又能如何？日後你後宮之中，依舊會有別的絕代佳人，我於你而言，也不過是一陣風罷了。”

李存勖抱着她，語氣異常堅定，一字一句都落得沉穩：“我現在不想別的，也不想以後甚麼旁人，我只盼着你趕緊好起來。你是我的青蘅夫人，往後日子還長，我們還有大把時間。”

郭莀倦意翻湧，精神漸漸散了，眼睫輕垂，又要陷入昏沉。她模糊地想着：就這樣死了，好像也挺好。至少在臨死前，還有人這般在意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