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寒波嘆古，暖榻憐今

寒波嘆古，暖榻憐今

車駕離了汴梁宮城，西行不過半日，便見水天相接，煙波浩渺——正是上古九澤之一的圃田澤。古爲天下九澤之一，亦是周王昔日狩獵之所，此時煙波浩渺，水鳥翩躚翻飛，澤風拂過，蘆葦簌簌作響。

李存勖掀開車帷，眉宇間盡是帝王睥睨天下的傲意，揚聲笑道：“昔魏惠王定都大梁，常遊獵於此，盡享澤中盛景。今我取汴梁，滅朱梁，不過舉手之勞，如探囊取物。”郭莀望着萬頃碧波輕聲輕嘆：“澤水千年流轉，見過多少王朝興替，多少帝王霸業，終究都隨水波散去。”

此間水澤浩蕩，正應了破軍星見水則殺伐氣愈盛的命格；而郭莀望着這澄澈水色，心間悄然泛起天上瑤池的舊影。

當夜，一行人宿於中牟行宮驛館。李存勖仍與郭莀同室，燈下鋪展輿圖，籌謀定都洛陽諸事。郭莀獨倚窗畔，聽窗外寒風掠雁，聲聲清遠，不覺想起昔日舊事。

李存勖擡眸望向她背影，緩聲道：“青蘅，你既隨我歸唐宮，朕必爲你擇一處妥帖居所，心中可有偏好？”

郭莀未曾回頭，只淡淡應道：“陛下但憑安排便是，妾身無甚想法。”

燭火噼啪一跳，將她素淡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單薄得如同庭中霜枝。李存勖起身行至她身後，目光落在她微垂的鬢髮上，語氣沉了幾分：“朕在問你的心意，不是問宮規。洛陽宮室萬千，你若偏愛清靜，朕便爲你擇一處近伊水、遠喧囂的殿宇；你若喜花木，朕便令人遍植奇卉，只順你一人心意。朕已令人收拾九洲池瑤光殿，近水清幽，正合你性子。”

窗外寒風捲過雁鳴，聲聲清遠，似從九天瑤池而來，又似往人間塵泥而去。

“人間殿宇再盛，終有傾頹之日；花木再妍，亦有枯敗之時。妾身如同草木之人，何處棲身，皆是一般。”她頓了頓，終是輕輕吐出一句，似嘆似讖：“陛下縱能予我三千寵愛於一身，也終究抵不過紅顏未老恩先斷。”

李存勖眉峯微蹙，伸手攬住她肩頭，語氣帶着破軍星與生俱來的霸道與執拗：“朕偏要你長伴朕左右。你無端慮將來作甚？眼下不好麼？”

一屋燭火通明，映着兩個註定相纏、亦註定相負的人，靜得只剩下寒風穿戶，與雁聲漸遠。

夜深燭火漸殘，寒意浸窗。

牀榻間暖意沉沉，李存勖將她輕輕擁在懷中，動作帶着帝王獨有的強勢，卻又不肯似初見時粗魯。他感到郭莀身上的淡淡青草香氣愈發清晰，熨帖得他連日緊繃的心緒盡數松塌。他低頭貼着她耳畔緩緩道：“有你在身邊，朕便覺得安穩。”說話間，指腹不經意擦過她腰間軟處，郭莀身子微顫，卻未像從前那般躲開。李存勖眸色暗了暗，終究只是收緊手臂，將人牢牢圈在懷裏，不再有更進一步的動作。聞着那令他心安的草木清香，滿心躁欲與疲憊都漸漸平息。

不多時，他呼吸沉勻，抱着她沉沉睡去，一夜酣然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