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龍門祈願，北邙弔古

龍門祈願，北邙弔古

車駕自中牟西行，不幾日便抵洛陽。

李存勖先攜郭莀往龍門石窟禮佛，一路山岩鑿刻，佛像巍峨，俯望洛水滔滔，千年未歇。

禮佛已畢，衆人退遠，獨留二人在佛前。香菸嫋嫋之中，李存勖閉目合十，神色鄭重。

郭莀輕聲問：“陛下方纔許了何願？”

他睜開眼，望向她時，霸氣裏藏着幾分溫柔，朗聲笑道：“一願江山永固，千秋萬代，二願……身旁美人常在，歲歲相伴。”

“你許了何願？不妨說與朕聽。”李存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頭，語氣帶着慣有的執拗與期許。郭莀擡眸，望着佛像慈悲卻沉默的面容，輕聲應道：“妾身無甚大志，只願餘生安穩，無災無難，便足矣。”

李存勖聞言，心中微動，只將她手一握，笑道：“有朕在，自然安穩。”彼時他意氣風發，只當這是隨口一句承諾，並未聽見她心底一聲輕嘆——她所求的安穩，在這深宮帝闕、亂世風雲裏，本就是最難的一樁。

彼時大佛無言，香火嫋嫋，無人知曉，這對並肩祈願的人，滿心期許，終是要落得事與願違。他的江山難守，霸業成空；她的安穩難求，災禍近身，佛前一願，終究成了亂世裏最虛妄的期盼。

禮佛既罷，車駕又往北邙山。

漫山荒冢連綿，衰草萋萋，斷碑殘碣散落其間，無數王侯將相盡葬於此。風過處，似有千古幽嘆。黃土一抔，興亡幾度，風吹草動，盡是滄桑。

李存勖望這一片連綿墳冢，嘆道：“千古英雄，盡歸此處。” 郭莀緩步立在他身側，望着這累累荒冢，想起人間興亡更替，想起自身如浮萍般的命運，忽然輕聲吟誦起少時偶然聽聞的詩，裹着對蒼生、對亂世的悲慨：“北邙遺瘦骨，竹簡記王臣。黎民輕若草，分鼎是何人？”聲線清淺，卻字字沉涼。

李存勖一怔，回頭看她，眼中多了幾分驚訝與欣賞。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這般眼界與悲慨。可他終究是帝王，滿心皆是功業與盛名，沉吟片刻道：“古人已矣，功過留與青史。朕平定四方，定鼎中原，你蕙質蘭心，伴朕左右，這般英雄美人，百年後，未必不會流傳後世，爲人稱頌。”

他堅信自己的霸業會永固，兩人的故事會流芳百世，卻不知，北邙山上的荒冢，早已藏盡他的結局；龍門佛前的祈願，終究是一場空夢。他的江山轉瞬傾覆，身死國破，連宗廟都難存；她所求的安穩，更是鏡花水月，後宮妒火熊熊，災禍接踵而至，平安二字，終成奢望。

郭莀默然不語，只望着北邙漫天煙雲，風拂起她鬢邊髮絲，眼底盡是化不開的清愁與宿命般的悲涼。

他盼江山永固、美人長伴，終是霸業成空，佳人離散；她求安穩度日、無災無難，終是顛沛流離，劫難纏身。世間最痛，莫過於滿心期許，盡數事與願違。這對亂世裏的帝妃，從佛前許願的那一刻，便已註定，所有美好願景，都將碎成亂世塵埃。

朔風掠過北邙草木，帶着深深的涼意。那一刻，兩人並肩而立，卻已各懷心事，命運的岔路，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