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蘅舊影，一縷塵魂

青蘅舊影，一縷塵魂

這日，李存勖在文明殿接見完畢吳越國使臣，只覺殿上禮儀繁瑣，索然無味，正欲往偏殿去尋郭莀與劉玉娘。近身宦官見狀，上前低聲回稟：吳越王之子錢元瓘，此次亦隨使團同來洛陽，其女隨行在側，聽聞生得甚是標緻。

李存勖聞言，眸中頓時多了幾分興致。

想當初朱溫在位之時，對錢鏐極盡優待，不僅冊封爲吳越王，更領諸道兵馬元帥，榮寵至極。錢弘芷出生之時，吳越仍奉後梁正朔，因她是錢氏宗室貴女，特頒旨意，冊封爲郡主。

長春殿乃是內廷偏殿，不似文明殿那般肅穆森嚴。殿內燃着銀絲燻爐，暖意融融，最是適宜私見賓客。

李存勖到時，郭莀與劉玉娘已奉命在此等候。劉玉娘依在他身側，眉眼柔媚入骨；郭莀立在稍遠之處，素衣清顏，靜得如一幅淡墨山水。

不多時，內侍揚聲傳報：“吳越國吳興郡主，覲見——”

珠簾輕卷，少女緩步而入，先解下肩頭雪白狐裘，露出一身丹橘色纏枝寶相花訶子裙，外罩米白印花廣袖大袖衫，吳地繡工精巧，紋樣鮮活。烏髮高挽峨髻，簪丹橘絹牡丹與赤金步搖，額間點硃砂花鈿，遠山黛眉，飛紅眼尾，硃砂點脣，明豔中又帶着江南少女的清潤軟嫩。

錢弘芷斂衽下拜，禮數週全，聲音輕軟卻不怯：“臣女錢弘芷，叩見陛下。”李存勖望着她，眸色驟然一深。

原來……長街驚馬那一日，被他隨手救下、慌得青絲散落的“藍衣公子”，竟是眼前這位——梁帝親敕、錢氏宗室、名正言順的吳興郡主。

一側，劉玉娘早已察覺帝王目光異樣，指尖悄悄攥緊了絲帕。

另一側，郭莀淡淡擡眼，只輕輕一瞥，心頭便莫名微動。眼前這位吳興郡主，明明素未謀面，卻讓她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恍惚，彷彿兩人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李存勖看着眼前的吳興郡主，年紀尚輕，單論容貌雖不及郭莀清麗絕倫、傾國傾城，卻也算得上頭等人才，更兼出身王族，氣度端雅，幾乎無人能及。身側劉玉娘雖也是絕色，終究比不得她二八妙齡，兩相一比，反倒顯庸脂俗粉。

李存勖連忙擡手，命錢弘芷起身就坐，目光卻一瞬也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他心中暗自比擬：若說郭莀是出水芙蕖，清麗無方；劉玉娘是豔色薔薇，濃烈灼人；那眼前的錢弘芷，便如一枝春日芍藥，嬌俏動人。

錢弘芷擡眼悄悄望了一眼座上的帝王，心頭猛地一震。這不是……長街上救了自己的那個人嗎？可此地是皇宮，她又是郡主身份，斷不可當衆提起當日女扮男裝之事，只得強行按捺住驚濤駭浪，垂眸端坐，不敢稍動。

她不敢與帝王對視，目光微轉，無意間落在一旁的郭莀身上。

只一眼，她便心頭一顫。那麗人美若謫仙，明明是初見，她卻覺得親切得如同骨肉相連，彷彿跨越了生生世世。

李存勖望着錢弘芷，淡淡笑道：“卿祖父吳越王，鎮撫江東，興水利、安民生，兩浙百姓頌爲‘海龍王’，朕久聞其名，甚爲敬重。”

錢弘芷起身再拜：“陛下天恩，臣女代祖父謝陛下褒揚。”

李存勖擡手示意她不必多禮：“你且安心在洛陽暫住，此間雖與江南不同，也無人敢怠慢於你。”

錢弘芷垂首應道：“謝陛下體恤。”

劉玉娘在旁見皇帝句句溫和，也只得順着場面，淺笑道：“郡主既是朝廷貴客，自當安心在此歇息。”

錢弘芷依禮謙謝：“謝夫人照拂。”

李存勖又隨意問了幾句江南風物、路途是否安穩，錢弘芷皆一一輕聲應答，舉止恭謹，分寸不失。

殿內一時安雅從容，只餘幾句溫淡問答，靜而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