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魏王冊立,心寄清庵
魏王冊立,心寄清庵
同光三年,皇長子李繼岌,正式受冊,晉封魏王。
金冊加身,榮光冠絕東宮,可少年立於殿中,心頭反倒翻湧着無盡悵惘。
他垂眸撫過案上印璽,無端便想起了數百年前的風雲舊事。漢末曹氏父子,皆曾居魏王之位,父乃一代梟雄,子有開國之業,皆是權傾天下、名留青史的人物。而今父皇縱橫天下、滅梁定鼎,自有一代梟雄的氣魄風骨,可他自己,空居儲君之位,未曾親歷沙場、無半分赫赫軍功,不過是倚仗父皇恩蔭的深宮皇子,又怎能與代漢建魏、文治昭昭的魏文帝曹丕相提並論?
他早已在去年八月,與有婚約的王氏完婚。王氏雖舉止守禮,卻容貌平庸、性情寡淡,於他而言,不過是循規蹈矩的正妃,從來走不進他心底分毫。這世間萬千顏色,於他眼中,皆不及那人半分。
四下無人的寢殿之內,李繼岌獨坐案前,指尖輕輕拂過案上靜靜鋪展的一幅畫像。畫中女子容色絕麗,清冷出塵,正是他藏了許久、不敢與人言說的心事——郭莀。指尖撫過畫中人的眉眼,少年心底的執念與憾恨,再難壓抑。
他常常癡想,若是當年大梁城破、父皇領兵攻入汴梁宮闈之時,能是他先一步踏入那座深宮,先一步遇見亂世流離的郭莀,結局會不會全然不同。當年鄴城之戰後曹丕尚且能趁亂入袁府,搶先一步納下絕代佳人甄氏,一代梟雄曹操,終究也顧念父子情分,順水推舟成人之美。若他也能有那般先機,搶先將郭莀護在身側,父皇未必不會成全他這一點癡心。
可轉念之間,滿心期許又驟然墜入冰窟。他太瞭解自己的父皇。李存勖性情霸道,佔有慾刻入骨髓,偏偏郭莀生得傾國傾城、風華絕代,足以令帝王不顧一切。即便他先一步將人護下,以父皇的秉性,未必不會效仿當年唐玄宗,奪子所愛,強納兒媳。到那時,他也不過是另一個束手無策、只能忍痛獻妻的壽王李琩,連守護心愛之人的資格,都蕩然無存。
一念及此,李繼岌心頭只有二字:權勢。唯有早日登基、獨掌乾坤,他才能護得住心之所向,才能不必再受制於人,不必再將這滿腔相思,盡數藏於無人可見的畫像,徒留一生遺恨。
自從去年郭莀奉旨入麟趾寺帶發清修之後,李繼岌心底思慕難艾,輾轉難抑,卻始終恪守分寸,未曾敢貿然踏入寺門半步,前去驚擾她的清淨。他能爲她做的,唯有暗中託付心腹之人,細細打點寺中上下諸事,摒除一切閒雜煩擾,只求她在寺中能得安穩平淡,不受半分委屈磋磨。
除此之外,他每隔一兩月,便會遣親信之人悄聲入寺,送上一應日用好物、名貴紙墨,還有她素來偏愛的清潤喫食,件件妥帖,樣樣用心。從不多留一言,不添一絲驚擾,只將這滿腔不敢宣之於口的深情與牽掛,都藏在這細水長流的照拂裏。
李繼岌常自心腹侍從與芸兒口中聽聞,郭莀自入麟趾寺清修以來,每日只是焚香誦經、執筆抄經,爲蒼生祈福度日,平素起居用度極簡清淡,從無奢靡鋪張。他每每遣人送去的,她自用之餘,但凡有富餘,便盡數分贈給寺中其餘尼衆,從不私□□佔,也從不曾仗着昔日身份半分特殊。
聽聞這些細碎瑣事,李繼岌心中非但無半分不快與失落,反倒愈發敬重傾慕。這般不貪外物、寬厚溫良的風骨,讓他由衷覺得,郭莀此人,當真擔得起容德甚美四字,容貌絕世,德行更是無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