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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渭南魂斷,癡心空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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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魂斷,癡心空付

魏王李繼岌得知其父李存勖駕崩的消息時,方纔抵達長安。他已然預察自身身陷危局,深知伯父李嗣源既已掌控朝局,必不能容他。

李繼岌心中瞭然,便欲引兵西歸西川,意圖效仿漢末劉備,據川蜀天險,割據自守,另立基業,以避李嗣源毒手。然而身旁宦官卻持退不如進之論,力勸魏王即刻星夜東返洛陽,親身入局,平定亂局,自掌大勢,不可坐守西川坐以待斃。

他本就心緒紛亂,又心念母后劉玉娘安危,日夜牽掛,尚且不知其已被賜死。幾番思量,終究納宦官之言,放棄西撤之計,決意領兵東向,奔赴洛陽。

四月中旬,李繼岌統領伐蜀餘部數千之衆,徑向渭水進發。大軍行至長安西郊,西京留守早已歸附李嗣源,令人砍斷渭水浮橋,刻意阻截魏王兵馬。前路斷橋無渡,繼岌無奈,只得令部衆泅水強渡,輾轉抵達渭南。

一路軍心渙散,士卒逃亡者過半,麾下殘兵寥寥,大勢已去,再無翻盤之力。至此,李繼岌萬念俱灰,深陷絕境,只求保全體面,不願落入旁人之手受辱。

他泣對身旁侍衛李環哀言:“吾道盡途窮,子當殺我。”

李環聞言大驚,躊躇猶豫,不敢擅弒親王。奈何李繼岌心意已決,再三泣求,萬般央請,李環無可奈何,只得勉從其命。

同光四年四月十四,小滿已過,初夏正深,渭南荒野日長風暖,草木蔥蘢,卻掩不住一派窮途末路的悽惶。

李繼岌蜷縮在簡陋牀榻之上,早已沒了昔日的意氣風發,只剩滿心惶恐與絕望。他不過是個困於亂世的少年,父死兵敗,衆叛親離,前路盡是絕境,連一絲生機都無處尋覓。

他終究不願受辱被俘,只求體面赴死,顫聲喚來侍衛李環,將脖頸粘貼那根冰冷的繩索。懼意難抑,只得伏在榻上,雙肩瑟瑟顫抖,李環含淚,終究從身後緩緩收緊繩結。片刻之後,少年魏王,氣絕於渭南荒郊。

彌留之際,他眼底滿是不甘與悵然,聲聲慨嘆:“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可憐我生在這帝王家……”

若沒有興教門之變,沒有四方叛亂,他本是順理成章的儲君,本該順順利利繼承大統,執掌這萬里江山。他心中藏了許久的念想,也終能得償所願——接回那個早已出家、法號誓正的女子——郭莀。他這份心意藏在心底,從未宣之於口,只盼着登基那日,便將她迎回宮中,許她一世安穩,予她一生情深。

他甚至還記得,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去年離洛陽西征之時,他早早備下了生辰賀禮,託付親信,待她生辰之日送去麟趾寺的忘塵居。可如今,他命喪荒野,洛陽城內也是兵荒馬亂。那份賀禮,終究成了永遠送不出去的念想。

他沒等到登基爲帝的那一日,也沒等到接她回宮的那一天,連最後一句道別,都沒能說給她聽。

郭莀長居麟趾寺,這兩年寺中常有暗中送來的日用雜物、衣料香品,她素來只當是李存勖心懷愧疚,暗自遣人接濟,以彌補當年虧欠。她心底淡然受之,不貪榮利,不猜人情,只是靜心禮佛,不問紅塵世事,也早已摒棄了過往生辰的俗儀。

她不知曉,就在自己生辰的前一日,那個默默傾心於她的少年魏王,已魂斷渭南荒野;她更不知曉,這世間曾有一人,想給她一世安穩、一場圓滿,卻終究被亂世碾碎,連一絲音頻都沒能傳到她耳畔。

她永遠不會知曉,這兩年默默周全她清修歲月、悄悄爲她安頓寺中用度的人,從來不是心懷愧疚的帝王,而是那個藏着滿腔溫柔、默默傾慕她的少年魏王李繼岌。他把心意藏在暗處,把惦念埋在心底,悄悄爲她安置安穩,靜靜盼着來日登基,便許她一世情深。

奈何亂世傾覆,天命難違。他魂斷渭南荒野,癡心盡數空付;她長守古寺清修,半生蒙在鼓中。

一個至死牽掛,一個終生不知。

紅塵擦肩,陰陽永隔,終究是,有緣相見,無份相知。

從此,黃泉碧落,再無相逢,紅塵過往,盡數成空。

同光四年四月內,不過短短半月光陰,李存勖、劉玉娘、李繼岌,本是天下至貴的一家三口,竟相繼殞命,悉數橫死。一帝一後一嗣君,登頂繁華,轉瞬煙消雲散。皆是有命無運、有運無命,終究逃不脫亂世浮沉、天命翻覆。

那日興教門兵變,洛陽宮內火光沖天,宮垣傾覆,烽煙滿城。

身在尼庵清修的郭莀,亦聽聞噩耗:當朝皇帝李存勖於宮變中重傷殞命,皇后劉玉娘棄君叛逃,終被賜死,不得善終。

這世間曾害她至深的兩個人,竟在短短時日裏,雙雙橫死,身敗名裂。

可郭莀聽聞此事時,臉上無半分快意,亦無半分幸災樂禍。只靜靜立在佛前,指尖緩緩攥緊手中佛珠,眉眼清寂,心緒無波,只低低默唸一句:“皆是冤孽。”

前塵恩怨,愛恨糾葛,到頭來不過亂世一場虛妄,因果輪迴,萬般皆爲冤孽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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