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殘首歸葬，三朝浮沉

殘首歸葬，三朝浮沉

同光四年四月二十日，李嗣源登基即位，改元天成。

及至七月，李嗣源爲李存勖治喪歸葬，遷入雍陵，上廟號莊宗，追諡光聖神閔孝皇帝。

此後世事翻覆，朝堂幾經易主，歷經兩朝帝王更疊，皇權輾轉浮沉。

待到大勢再變，李嗣源女婿石敬瑭趁勢而起，登基建元，改國號爲晉，亂世江山，又換一朝姓氏。

時光荏苒，自李存勖身死國破，倏忽已逾十載。

郭莀十年如一日棲身麟趾寺，唸佛抄經，靜心修行，彷彿牆外江山更疊、世事紛亂，皆與她無干。

天福二年，皇帝石敬瑭頒下詔書：“太社所藏前朝罪人首級，宜令親屬舊僚認領收葬。”遂遣左衛上將軍安崇阮，專程前來處置末帝朱友貞遺首之事。

這一日，寺主忽然親至忘塵居，告知郭莀，朝廷有使臣登門尋訪。此時郭莀年近不惑，眉宇間雖染幾分歲月痕跡，卻依舊是亂世裏難再覓的絕色風姿。

郭莀隨安崇阮同行，偕同幾位後梁舊臣，一同前往早已擇定的墓地，備禮安葬。

一路上，她心底百感交集，從未想過世事輾轉竟至這般境地：昔日後梁末帝的首級，藏於唐室太廟多年，一朝竟得取出，竟還令她以故妃之名，親自主持安葬之事。此刻，郭莀心中兀自恍惚浮沉。她默然自問，來路輾轉，自己究竟算何人？是登州刺史家的閨閣小女，還是大梁深宮的郭妃？是後唐宮闈裏的青蘅夫人，還是如今麟趾寺中的尼姑誓正？

行至葬地，安崇阮鄭重將那隻封存一十四載、盛放朱友貞首級的黑漆木匣，遞到郭莀手中。郭莀雙手恭然接過木匣，掌心微沉，心底翻湧萬千感慨，前塵舊事、王朝興廢一時盡數湧上心頭。

她神色沉靜，無悲無戚，只對着木匣輕聲一語，淡淡落下：“安息吧，陛下。”

安葬朱友貞遺首後，郭莀在使臣護送下，啓程返回麟趾寺。

歸途之上，風掠阡陌，滿目皆是亂世荒景，她心中只覺這十餘載光陰，恍然如一場大夢。自身世閨閣，入大梁宮闈，再陷後唐風雲，直至如今改朝換代，江山易主爲晉，半生輾轉，竟已歷經三朝更疊。

正所謂“夢裏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這亂世之中，烽煙四起，王朝興替如走馬燈，生靈塗炭，蒼生顛沛。而她能避開宮闈傾軋、亂世兵戈，安穩棲身於麟趾寺內，獨善其身，不涉紛爭，於這飄搖亂世裏，已然是天大的萬幸。

回望前塵，那些曾與她性命交織、牽絆至深的人——梁末帝朱友貞、唐莊宗李存勖，皆在亂世權謀紛爭中殞命，落得不得善終的下場。

前塵恩怨，帝王榮辱，終究都隨歲月散去，再無半分波瀾。

又過二十餘載寒暑輪迴，世事浮沉皆隨風雨散盡。

郭莀於麟趾寺中靜心清修，算來已近四十個春秋。昔日清麗容顏終被歲月磨洗，已是花甲之年，眉眼愈發平和沉靜，周身盡是沉澱半生的禪意與平和。

外頭人間天地，早已幾番改朝換代，烽火硝煙幾經起落，終是趙氏立國，大宋初建，一統中原紛亂。五代殺伐紛爭落幕，王侯霸業盡數成史書筆墨，唯有麟趾寺內，鐘聲依舊。世間興衰榮辱、帝王起落，於她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再無半分波瀾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