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浮生若夢，仙歲無憂

浮生若夢，仙歲無憂

點化二魂之後，郭莀神色愈發安和，閉目合掌，於蒲團之上安然坐化，壽終正寢。

凡塵皮囊留在麟趾古寺，一縷清魂掙脫俗世羈絆，冉冉升騰，褪去刺史之女、大梁郭妃、後唐青蘅夫人、尼姑誓正所有人間身份，顯露出青蘅仙子本源主魂靈光。

同一時刻，人間塵緣已盡的吳興郡主錢弘芷壽終離世，那一縷依附凡塵的分魂，感應到主魂仙光召喚，化作一縷青煙破空而來。

仙光氤氳，梵音輕繞，飄零塵世多年的分靈，緩緩融入主魂光暈之中，再無分隔。

兩魂歸一，青蘅仙子本相圓滿。

她踏雲階，入星漢，遠離人間王朝興廢，從此歸返天界仙闕。前塵愛恨、帝王糾葛、紅塵浮沉，皆如一場過眼浮生大夢，往後不涉輪迴，不染塵劫，自在安然。

後世史書載郭莀始末：次妃郭氏，父歸厚，事梁爲登州刺史。妃少以色進。梁亡，唐莊宗入汴，梁故妃妾皆號泣迎拜。召妃，妃懼而聽命。已而度爲尼，賜名誓正，居於洛陽。晉天福二年，詔太社先藏罪人首級，許親屬收葬。乃出末帝首，遣右衛將軍安崇阮與妃同葬之。妃卒洛陽。

凡塵一世，青蘅仙子的情劫、辱劫、別離劫，盡數歷完。而另一邊，破軍星君帶着滿身殺伐業力，魂歸天界。

九重天際，雲捲雲舒，再無人間皇權紛爭，亦無深宮猜忌狠戾。破軍星君端坐雲巔，周身褪去凡塵戾氣與霸烈，只剩仙者獨有的清冷威嚴。

他凡塵記憶分毫未散：記得自己是所向披靡的戰神皇帝李存勖，半生征伐，血染山河，一身業力纏身；記得那個來自敵宮的女子郭莀，記得她絕世容貌與溫順品性，記得自己對她的強行佔有、猜忌、糾結與戕害。

他也記得自己不得善終的宿命，記得興教門之變的衆叛親離，記得身死國破、屍身狼狽收場。那是破軍星命格自帶的凶煞天命，是殺伐過重逃不開的因果，亦是他下凡歷劫必經的慘痛沉淪。

青蘅仙子自凡塵歸位，衣袂翩躚，纖塵不染，不帶半分俗世煙火濁氣。眉眼沉靜通透，是閱盡興亡、嚐遍悲歡後的淡然悲憫。

九天仙闕遙遙相逢，沒有凡間君臣尊卑，沒有深宮愛恨糾葛，只剩兩位歷劫歸位的仙者相對而立。

他們都清清楚楚記得凡塵種種：記得李存勖與郭莀，那段湮沒在五代亂世、歷史夾縫裏，摻着深情與虐痛的紅塵夢；記得深宮暗裏的陰謀詭計，記得無緣的稚子遺憾，記得她青燈古佛半生孤寂，記得他破軍宿命慘烈落幕，記得亂世終了，她親手爲舊主歸葬的悲憫。

只是仙心澄澈明淨，凡塵七情六慾早已沉澱，不再濃烈灼人。

破軍星君，再也不是那個被權欲、心魔、凶煞命格困住的偏執帝王。回望凡塵過往，唯有一聲輕嘆。嘆自己一世被煞氣裹挾、被慾望矇蔽，落得霸業成空、兵變橫死的慘痛收場。

青蘅仙子，亦不再是那個身不由己、忍辱負重、受盡委屈的亡國妃嬪。她心性慈悲通透，早已看淡凡塵傷害與半生苦難，無嗔、無恨、無怨、無念，只將那一世浮沉，當作圓滿仙途的一場修行。

天上地下，從此再無亂世帝王李存勖，再無亡國降妃郭莀。

九天之上，唯有破軍星君與青蘅仙子。

凡塵那一世的虐與痛、愛與恨、猜忌與遺憾，於悠悠天界，不過彈指數日光陰，南柯一場大夢。夢醒塵散，他們重回仙本位分，做九天自在逍遙的仙者。那段亂世裏潦草相逢、短暫牽絆的情緣，成了仙途歲月裏，一段刻骨銘心、卻再也不必執着貪戀的過往記憶。

此時此刻，青蘅仙子再遇破軍星君，只淡淡睨他一眼，語氣輕淡帶笑，純然調侃：“昔日星君在下界滅梁定霸、威震天下，真是威風得很吶。只是不曾想過，那般蓋世梟雄，竟也做了強取豪奪的事來。”

破軍耳尖微熱，目光微偏，聲線壓得低啞發澀：“彼時不知是你，如今想來……倒也慶幸，終究是留住過你。”

一語落定，雲氣輕滯。

下界纏綿入骨的畫面同時浮上心頭，兩人氣息微亂，都下意識垂眸，不敢對視。

雲階之上只剩輕風漫過衣袂，將那一段凡塵舊事，輕輕掩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