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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放下 可真是個沒良心的姑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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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放下 可真是個沒良心的姑娘

不等舒茉開口, 寧昭已徑直步向桌前坐下,自顧自斟滿兩盞白瓷杯。

葡萄酒酸甜清爽的香氣,逐漸在房中蔓延開。一陣小風自兩側花窗拂入, 倒生出幾分仲夏納涼的愜意。

舒茉知道他是個難纏的角色,不拉扯半天是攆不走的。她穿好外衫出了屏風, 站在桌前盯着杯中赤霞色的酒湯,顰眉道:“殿下, 小女酒量淺陋,委實無福同您共飲。何況夜裏喫冷酒傷身,您保重身子要緊,還是改日溫了再飲不遲。”

寧昭不緊不慢從袖中取出一個藥瓶,立在她酒杯旁悠悠道:“這是清酒丸, 飲酒前服下兩粒,就不會容易醉。是前太醫署史太醫所制,不少朝中官員應酬酒場都會喫這個。”

舒茉半信半疑拿起藥瓶, 暗忖世上還有這等好事,那她多服幾粒,豈非千杯不醉?但人心難測,誰知是不是寧昭哄騙她的伎倆。萬一裏頭擱了迷魂藥蒙汗藥的, 甚至下了毒, 那她今夜小命休矣。

舒茉打開瓶口軟木塞細聞, 並沒有刺鼻氣味, 反倒格外清新香甜。寧昭瞧她一臉戒備的表情, 就差將懷疑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他淺抿口酒, 緩聲道:“素雪放心,藥丸中加入了蜂蜜、枳椇子、葛根等藥材,能夠緩解醉酒不適, 養護脾胃。裏頭沒有烏頭馬錢子一類的毒藥,實在是那些藥材太過金貴,史太醫不捨得。”

說罷,他從舒茉手中取回藥瓶,倒在掌心兩粒仰頭吞下。說來還是此前在威州有了裴青衍那出,寧昭始終覺着舒茉三杯倒是個隱患。他修書一封寄往史太醫老家,將舒茉症狀詳盡說明。直到近日,史太醫對症下藥,量身研製出了清酒丸。

解酒藥都吃了,這人是鐵了心打算賴着不走。雖說寧昭已卸去兵權,天子仍命他管轄六部,還是不能貿然頂撞的。

舒茉與他相鄰入座,復往外挪挪凳子保持距離。微微張脣服下兩粒清酒丸,她開口尋了話頭:“聽說......殿下上表陛下上交了北燕騎的兵權,小女初聞此事時,着實意外得很。”

“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解決好一切。”寧昭春光盪漾衝她一笑,繼而垂下眼睫添了沉重:“其實,我早就有這個念頭了。只是當時皇兄在朝野腹背受敵,需要由我來做他宮外的一雙眼睛,掃清障礙。這麼多年,我早已倦了爾虞我詐的日子。現下四海昇平,我也該自私一回,去追尋讓我心安的生活。”

十四歲到二十六歲,他人不人鬼不鬼活了十二年,鬥了十二年。他沒有百姓所說那麼仁厚,爲蒼生福祉運籌帷幄慷慨赴死。他亦沒有官員私議那般狠戾,只爲求他與皇兄,能夠在這喫人的世道生存下去。

昏黃燭火搖曳,將寧昭的眼眸染成兩汪浸着惆悵的暖潭。舒茉與他相識兩載有餘,又共同歷經康國命運轉折的風波,多少能夠體會到,他如履薄冰走到今日的來之不易。

她發自肺腑安慰道:“由奢入儉本爲難,何況是放下人人趨之若鶩的至高權柄。做個隨波逐流的奸佞易如反掌,做個守正不阿的純臣卻需逆流而上。而常年身處污濁泥沼,仍能守得住本心不失,更是難如登天。殿下這般坦蕩磊落的胸襟,着實令小女欽佩。來日方長,殿下終能尋到那吾心歸處。”

沒有甚麼,能比心上人溫言軟語安撫兩句來得舒心。二人舉杯飲盡杯中酒,寧昭支着腦袋爲她斟上,語調隨着朦朧酒色暈開繾綣:“吾心安處......不是已經找到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的眸光灼熱如常,微醺後更似裹了蜜,將舒茉黏在裏頭反覆炙烤,掙也掙不脫。舒茉難敵這直白的攻勢,忙錯開目光,擡手扇着頸間漫上來的熱氣:“殿下莫要再打趣小女了。小女從未有過高攀之心,惟願此生陪伴父母左右,平凡安穩度日足矣。”

照例是敷衍的場面話,寧昭卻窺出她話裏的逃避之意。他斂去不羈姿態,語重心長道:“說實在的,今後你有何打算?世子已成家立室,令妹與宋郎中想來不日也要好事將近。你滿心滿眼盡是親人長輩,可曾想過他們同樣爲你掛心?”

寧昭這一年半遠在北地,對建德侯府一舉一動卻瞭如指掌。看着信箋上一字一句,記錄舒茉黛眉微蹙,閉門不出唯每月一次南山掃墓,他的心就揪着疼。他太清楚這個姑娘重情重義,也太瞭解她慣於僞裝情緒。即便回來後遠遠觀她笑眼盈盈,纖瘦身影卻總透着形單影隻的落寞。

見舒茉垂眉怔忡久久不語,寧昭起身踱步道:“當年父皇母后接連仙逝,間隔不過一月。我連傷心的空隙都沒有,換上一身拖地的朱袍踏進了軒和殿。一晃十幾載過去,父皇母后仍躺在皇陵裏安睡,而我過不了數載,終將長成他們當時的年紀。”

他單膝蹲跪舒茉身畔,將她微涼的手輕柔攏進掌心:“素雪,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你忘不了紀公子,也不可能會忘。但活着的人總要繼續生活,有情緒便發泄出來,有心結便拆開面對。人這一輩子,首先要對得起自己。總在爲過去逝去的風景悵惘,難免會錯過眼前正盛的春光。”

舒茉回望那雙溼漉漉的眸子,當真是春波瀲灩。前幾日她入落雁居尋柳氏,門外聽到母親與孫嬤嬤談及,有幾家公子到了適齡,欲與她說合親事。而柳氏幾番斟酌,終是將此事攔下作罷。舒茉明白,母親這是不想她爲難。

捫心自問,她對紀時瑾的情意,早已隨着時間流逝歸於平淡。說不上還有多愛,卻難以忘懷。大抵是因爲人生第一次動心,總是刻骨銘心的。她過不去的只是自己心裏這關,那麼快放下這段感情,是否自己是一個薄情的人。

舒茉抽回自己的手,將身子轉向一側強笑道:“小女愚鈍,聽不懂殿下話中深意。小女每日都過得快活自在,並無煩憂。”她撇了眼桌上酒杯,作勢揉揉顳xue:“小女不勝酒力,想早些歇息,殿下還是請回吧。”

寧昭沒有強人所難,伴隨窗子吱呀一聲隱匿沉沉黑夜。舒茉端起酒杯閉目飲盡,一顆淚珠順眼尾緩緩滑落。那清酒丸貌似果真有效,連飲三杯仍舊神智清醒。於是一杯接着一杯,一杯接着一杯,直至睏意席捲癱倒桌上睡去。

次日恰逢父兄休沐,午膳便不在倚竹苑單獨吃了。一家人齊聚飯桌說笑如常,尤其舒明謙看上去滿面紅光。

他與柳氏暗暗交換幾次眼色,佯裝不經意閒聊起來:“今日我去翠微湖垂釣,正好碰上曾老攜曾副使出來踏青,便一同聊了幾句。說來這曾副使一身正氣英姿煥發,卻因一心專注政務,至今二十有三仍未娶親。曾老就這一個獨子,愁得那是整宿整宿睡不好覺。我說這不是巧了嗎,我家二女兒年芳十八,此前因着貪墨案,幸得曾副使鐵面無私才沉冤昭雪,也算是結下了緣分。”

舒明謙頓了頓,望向舒茉放低了語氣:“算來這曾副使比茉茉大五歲,年紀是大了點兒,可是人品端正行事穩妥,往後定是個知道疼人的。茉茉啊,爲父不是逼你,只是時瑾走了這麼久了,你也總該爲自己的將來打算。”

桌上一時陷入安靜,連碗筷碰撞聲都輕了些。衆人明白紀時瑾這個名字,在舒茉那兒就是個忌諱,平日能不提及就絕口不提。可舒茉再過半載便十九了,舒家樂意養她一輩子,卻不樂意見她一直困在回憶中,固步自封。

姐妹倆以往去宋宅尋宋青雲時,舒璃與曾羨儀也打過不少交道,心中倒頗爲認可。她湊頭附和道:“阿姐,我覺得正言挺不錯的。人是呆板了些,可做事有原則又很照顧我們,你嫁了他不會喫虧。紀表哥不在了,我也很難過。可你還記得葛老伯的話兒嗎?眼前人,眼前事最重要。”

周圍人一個接一個勸她放下,舒茉開始自省,是否自己從前過於沉鬱了些。她環視衆人關切的目光,點點頭應道:“父親,這件事女兒會考慮的。”

用過飯回到倚竹苑,舒茉撲向牀榻小憩,準備將昨夜沒睡好的覺補回來。她夢見自己進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園,正欲伸手摘一顆嚐嚐鮮,倏然地動山搖,神仙發現了她的蹤跡,怒喝她離開此處。

“醒醒,素雪,你快醒醒!”

急切的呼喚混着晃動,將舒茉的意識從雲端拽回。她只覺身子被搖得發顫,那聒噪的聲響擾得她眉頭緊蹙,不耐煩緩緩睜開了惺忪睡眼。

討嫌的面孔映入眼簾,寧昭側臥在她身畔,見她醒了一把將她拽起半坐:“你快起來,這時候你怎麼有心思睡得着的?”

強制喚醒一個沉睡中的人,腦袋總是比眼睛慢半拍。半晌舒茉才發覺有男人上了她的榻,忙抓起被衾捂在胸前,露出小腿猛然一腳將寧昭踹下了牀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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