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前任兄 趁歡喜時當頭一糞 (1/2)
第94章 前任兄 趁歡喜時當頭一糞
七月的天兒日頭剛出來, 走兩步便渾身冒汗。所幸南山樹木茂密,林間小路兩側長滿青柏,幽靜而涼爽。
舒茉清掃掉墳墓周圍的落葉, 又用方巾擦淨碑上的名字,喃喃笑道:“時瑾, 我來看你了。池塘裏的荷花開了,我給你折了兩枝, 你瞧瞧好不好看?我跟蘭芷學了冰雪冷元子,盛夏用來解暑最是可口。”她微微側目示意身後人上前,笑意溫和:“我還帶了肅王殿下來。你放心,他對我很好。”
寧昭拱手一揖,蹲下身斟滿一杯酒輕放墓碑旁。曾經的情敵被他熬進了墳墓, 挖了牆角,難免有些愧疚。他立身再次一揖,鄭重道:“紀兄, 別來無恙。多虧當日你深入龍潭虎xue勸襄國退兵,如今的康國天下太平,民生日益安樂。再過不久襄國使團將至,商議開通互市一事。待事成我會請陛下下旨撫卹紀家, 紀家夫婦晚景有了保障, 你泉下有知也可安心了。”
他牽起舒茉手相視一笑, 添了幾分深沉:“還有茉茉, 我一定會照顧好她。讓她一輩子無拘無束隨心而活, 絕不讓任何人傷她分毫。今後每個月掃墓, 我都會陪茉茉來看你。若你有甚麼需要便託夢告訴我,但凡能做到,本王一定在所不辭。”
說完這句話, 寧昭有些後悔。萬一紀時瑾真跑到夢裏來索他的命,豈不是明年這墳頭旁,又要新添一個鄰居?不過陪心上人來給她的舊愛掃墓賠禮,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上蒼一定會被他的誠心感動,庇佑他。這位前任兄在世時便溫文爾雅,相信斷不會爲難於他。
這麼想着,二人站在墳前靜默無言。像是在等紀時瑾給些玄異的指示,甚麼風呀雨呀的,表個態。
杵在原地等了半晌,風和日麗並無異象。二人暗暗舒了口氣,打算收拾好東西打道回府。寧昭正欲對這位前任兄開口道謝,頭頂一羣鳥雀掠過,啪嗒一聲,一坨白色的鳥糞,不偏不倚落在寧昭額角。
寧昭心頭一抽,微顫的指尖沾取那黏溼之物,不可置信睜圓了眸子。這算甚麼?欲抑先揚,給個希望再趁你歡喜時當頭一糞?
舒茉回身見他一臉狼藉,不禁錯愕,忙取出帕子爲他擦拭乾淨。她顰眉道:“這......是不是代表時瑾不同意呀?”
其實舒茉並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死者爲大,能討到個吉利的徵兆,也算心中舒坦些。她暗忖,約莫就是寧昭曾經總爲難紀時瑾,過世了還要月月來擾人清靜,誰聽了都要覺得討嫌。
她想了想:“許是巧合罷了,時瑾待人謙和,必不會想出這種損招作弄你。”她目光掃過墳墓靈光一閃,提議道:“要不......咱們爲他清一清周圍的雜草,生前你沒少針對時瑾,也算是化干戈爲玉帛。”
一口一個時瑾叫着,寧昭不覺心底翻湧酸澀,撇起了嘴。人都不在了,舒茉還是向着前任言語間處處維護,可見若是紀時瑾還在,他就算熬到老也無半分勝算。
寧昭不情願點了點頭,蹲身哈腰地圍着墳墓轉了一圈,徒手薅着雜草。清理完畢,二人重回碑前站了小會兒。寧昭不時仰頭望向天空,好在這次沒有變天也沒有鳥糞。他喏喏道:“這次應該算同意了吧?”
舒茉看了他一眼,復望向曾經的愛人怔忡良久,那笑容既有感謝也有釋懷:“多謝,時瑾。”
二人下山登上回城馬車,寧昭倚在角落眼神直愣愣發呆,看上去有些凝重。舒茉朝他坐近了些,在其面前擺擺手道:“怎麼了,看你一臉悶悶不樂,可是還在爲方纔鳥糞的事不快?”
其實寧昭本不用來的,她與紀時瑾並未成婚,算不得亡夫。一個親王打小養尊處優,屈尊降貴給已故之人清理墳頭草,是有些不合規矩。
寧昭蔫蔫兒搖了搖頭:“不是。咱們好了這麼久,你都沒說給我做碗冰雪冷元子。我看我還不如躺進陵墓裏,這樣才能多被你關心一點兒。”
原來兜了半天,他是在喫醋。看來外界傳言肅王心眼小是對的,活人就罷了,故去人的醋都要喫。舒茉明白他是想自己哄哄他,可這話一點也不好笑,再度令她想起紀時瑾躺在白布下的場景。
舒茉的臉一瞬沉了下來,眼眶逐漸溼潤:“瞎說甚麼,你難道想我一個月掃兩個墓?同樣的痛苦,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你若是真躺進去了,我一次也不去看你。”
結果跟他預料的相反,寧昭立馬慌了神,忙摟上她肩膀示弱:“我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讓你多在意在意我。”他拉起舒茉的手,在自己臉上拍打兩下,帶有幾分笨拙的討好,不住央求:“你打我吧,像之前一樣給我一耳光,或者踢我一腳。我發誓,我再也不說這種渾話了。”
舒茉沒好氣抽回自己的手,別開臉不看他。他便左右調轉位置,抓耳撓腮的不知所措。餘光瞥見他呆頭呆腦的,舒茉也消了氣。忍住笑意擦了擦眼角,故作冷聲道:“你體寒吃不了冰雪冷元子,回頭我給你做上半盞嚐嚐鮮。杏仁豆腐我做得倒還不錯,這菜式溫補不甜不鹹,合適你的口味。”
心上人如此體貼,竟是自己心胸狹隘了。寧昭忙順着臺階下,伏在她肩頭貼耳廝磨:“好好,都聽娘子的,娘子做甚麼我都愛喫。不過......我最愛喫的還是你的豆腐。”
說罷,他偏頭在舒茉耳垂親了一口,臊得對方雪肌染上一層薄紅。他復好奇問道:“話說回來,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口味?咱們好像沒怎麼同桌用過膳。”
舒茉撫上他溫涼的手掌,平和道:“之前生辰宴時,我見你在席上甚少動筷,所用大多清淡的燉菜一類。後來在威州與姑祖母同席,見你也不熱食肉,猜出來的。”
這大概就是心細的好處了,留意任何小細節,以備不時之需。寧昭受寵若驚,更爲摟緊她,笑得春光盪漾:“原來茉茉這麼早就關注我了,本王榮幸之至。”
窗外風光正盛,二人享受着涼風帶來的愜意,安靜無言。寧昭回想起從前經歷,目光逐漸變得深邃:“那年我十六歲,隨軍隊征戰中途遭遇敵軍炸藥襲擊。將士們傷亡慘重,不少人被火藥炸得血肉模糊,殘肢遍地。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血腥的場面,見識到戰爭的殘酷。自此之後,便常喫素菜,很少食肉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又藏着無限的孤寂。舒茉能夠想象到,一個十六歲少年身邊無一人可信,遇到困難可怖之事只得默默消化,甚至連哭都不能,以防有人發現他的弱點加以利用。
她輕嘆一聲:“我竟不知,還有這等悲涼的緣故。以前只覺人生漫漫百無聊賴,因着去哪兒玩穿甚麼這種小事苦惱,浪費時光。歷經威州一戰,我才懂得任何事,在一條鮮活的生命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人生精彩也好平凡也罷,前提是都要活着。”
馬車漸漸駛入城內,二人放下車簾,通過縫隙感受百姓身上洋溢的幸福。
這樣的日子,請一直一直長久下去吧。
就這樣平淡安穩過了半月,隔三差五寧昭便會翻牆進入倚竹苑。初時小坐一會玩樂,後來會留下用膳小憩。
不變的是,他回回走前,都要把舒茉的嘴巴親腫。霽月還以爲天氣炎熱,自己小姐火氣旺盛,從藥房領了不少竹葉桑葉的,喝得舒茉直鬧肚子。
這日寧昭前腳走後不久,蘭芷捧着一株枯草進屋回稟:“小姐,咱東牆根兒下種的風鈴花,這幾日便要開了。也不知是誰那麼壞,給踩倒了一大片。婢子問了一圈,沒有一個人承認。霽月觀察腳印齊整直來直往,牆上還有蹬踩過的痕跡,八成是進了賊。她沿着腳印翻牆上去一看,牆外豎了一棵傾倒的老楊木,不知何時被雷劈死砸在了牆上,外頭人踩着樹身直接就能上牆。霽月說那人應是來踩點的,已將此事告知了世子妃。世子妃說,多給咱們院兒裏添兩個侍女輪值,並將外頭那棵老楊木拉回府中,劈了當柴燒。”
口脂蓋子啪地掉在地上,舒茉毛手毛腳撿起,與蘭芷互撞了下頭,疼得咧嘴。的確是進了賊,進了個採花賊。她暗呼寧昭真是粗心,竟留下這麼明顯的罪證。悻悻笑道:“還有這事兒?幸好發現得早,不然咱們院子裏得丟不少東西。這事兒......就嫂嫂一人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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