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守歲夜話 （1/2）

第25章 守歲夜話

外頭的鞭炮聲稀稀拉拉的，不如剛入夜那會兒密了。堂屋裏的那盞大燈泡已經拉滅，只剩下西屋炕頭上一盞昏黃的小檯燈還亮着微弱的光。

這燈還是秦剛從廢品收購站淘回來的，燈罩雖然有點癟，但擦得鋥亮，透出的光暖暖的，照得牆上糊着的報紙都泛着一層柔和的紅。

趙紅梅盤腿坐在被窩裏，手裏拿着把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嗑着。炕燒得正是火候，屁股底下熱乎乎的，那股子熱氣順着尾椎骨往上竄，把一整天的疲乏都給烘散了。

秦剛剛去外頭看了一圈院門，帶着一身寒氣掀開門簾鑽進屋。他利索地脫了外面的棉襖棉褲，只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秋衣秋褲，一溜煙鑽進了被窩。

“嘶——好暖和。”秦剛舒坦地嘆了口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趙紅梅身邊湊了湊。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雪味兒混着淡淡的菸草氣，還有被窩裏特有的肥皂香，一下子把趙紅梅包圍了。

“把腳拿開，涼得跟冰坨子似的。”趙紅梅笑着推了他一把，卻也沒真的躲開，反而把自己這邊的被角給掖嚴實了，怕漏了風。

秦剛嘿嘿一笑，厚着臉皮把那雙冰涼的大腳丫子貼在紅梅的小腿肚子上取暖，嘴裏也沒閒着。

“媳婦，今兒這年過得，真提氣。剛纔我在院裏抽菸，聽見隔壁二柱子還在罵媳婦呢，說家裏冷鍋冷竈的。咱家今兒這頓飯，那是把全村的鼻子都給香歪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這一天，他在村裏那些發小面前那是把腰桿挺得筆直，誰不羨慕他秦剛娶了個能幹的好媳婦？

趙紅梅把手裏的瓜子皮放到炕沿邊的鐵盒子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下滑了滑，也鑽進了被窩。兩人並排躺着，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剛子，”趙紅梅的聲音輕輕的，在這個安靜的守歲夜裏聽着格外軟乎，“看着那知青媳婦，你有啥想法沒？”

秦剛愣了一下，翻了個身側躺着，一隻手搭在紅梅的腰上，那是下意識護着的姿勢。“能有啥想法？除了穿得洋氣點，那眼珠子長頭頂上的樣兒，我不稀罕。我就稀罕你這樣的，踏實，做飯香。”

趙紅梅在被窩裏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指腹輕輕摩挲着他掌心那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硬邦邦的，卻讓她覺得心安。

“我是說，你看人家那孩子，身上穿的啥，腳上踩的啥。咱這雖是農村，可日子不能總這麼溫吞吞的。”趙紅梅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股認真，“我想着，過了破五，我就去路邊支個攤子。”

秦剛的手猛地一緊，他在黑暗中撐起半個身子，眉頭皺了起來：“支攤子？你是說去擺攤賣東西？”

“嗯。”趙紅梅也沒瞞着，“你也看見了，今兒個全村人都愛喫我做的菜。咱這手藝不能白瞎了。我想着就在縣城路口，或者你們運輸隊那塊兒，弄個推車，賣點熱乎飯菜。不說別的，就賣這殺豬菜，賣滷肉飯，肯定有人喫。”

秦剛沒吭聲，重新躺了下來，但那隻手卻沒鬆開。過了好半天，他才悶悶地說：“那是個伺候人的活兒，還要拋頭露面的。再說了，現在管得嚴，那是投機倒把……”

“啥投機倒把，現在政策早就鬆了，縣裏都有個體戶開飯館了。”

趙紅梅翻過身，面對着秦剛，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剛子，你是開大車的，你在外頭跑，見識比我多。你想想，那些在外頭跑車的司機，哪個不想喫口熱乎家常飯？我就賣早點和午飯，不比在家裏死守着這幾畝地強？”

秦剛沉默着。他是個傳統的男人，骨子裏覺得養家餬口那是老爺們兒的事。讓媳婦出去風吹日曬地擺攤，還得看人臉色，他心裏頭過不去那個坎兒。

再說，擺攤那是起早貪黑的營生，紅梅這身板，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哪受得了那個罪。

“我那工資，夠咱家花的……”秦剛聲音有點虛，顯然底氣不足。他一個月工資加上出車補助是不少，可架不住他媽李桂蘭把錢攥得死死的，平時紅梅想買塊雪花膏都得伸手要錢，這滋味，他這幾天也慢慢回過味來了。

趙紅梅嘆了口氣，手指在他胸口畫着圈。

“那是媽管着錢。我不圖別的，就想手裏攢點活錢。將來咱要是有了娃，你是想讓他像隔壁二柱子家那孩子似的穿補丁衣裳，還是像今兒那個知青家孩子似的，穿皮鞋，喝麥乳精？”

這一句話，算是戳到了秦剛的肺管子上。他想起了那個穿着小皮鞋、一臉傲氣的城裏娃，又想起了自己媳婦剛纔給人家孩子擦嘴時那溫柔的模樣。

他猛地伸出另一隻胳膊，把趙紅梅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的額頭，那胡茬扎得趙紅梅有點癢。

“媳婦，”秦剛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我是怕你累着。擺攤那不是人乾的活，冬天冷夏天熱的。”

“我不怕。”趙紅梅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她在秦剛懷裏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你也知道我的脾氣，以前那是沒活明白，現在我想開了。只要能把日子過紅火了，累點怕啥？再說了，我在家裏伺候一大家子就不累了？出去憑手藝賺錢，那是給自己賺的，心裏頭亮堂。”

秦剛沒說話，只是把懷抱收得更緊了些。

這一夜，外頭是冰天雪地，屋裏是被窩暖帳。沒有甚麼豪言壯語，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誓言，就這麼幾句瑣碎的嘮嗑，把明年的日子給定下來了。

趙紅梅閉上眼睛，腦海裏已經開始盤算起出攤的菜單了。路口風大，早上得賣點帶湯水的，熱乎乎的豆腐腦、胡辣湯，配上現炸的油條或者是自己拿手的肉包子……想着想着，睏意就湧了上來。

“睡吧，媳婦。明天初一，還得早起拜年呢。”秦剛的大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節奏像是在哄孩子。

“你也睡。”趙紅梅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