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二十年後的照片 (1/3)
第331章 二十年後的照片
二〇一三年。秋天。
紅梅站在紅梅小院的竈臺前,手裏捏着一把乾麪粉搓了搓掌心,從刀架上取下菜刀。刀背上有幾處磨薄的亮印,刃口還是快的。
竈房比二十年前大了一圈。牆面重新刷過兩回,瓷磚也換了,水磨石臺面還是那個檯面,石頭不讓換,說竈臺的根不能動。調料架從木頭的換成了不鏽鋼的,瓶瓶罐罐排了三層。竈膛口改了煤氣竈,但角落裏還留着一口老竈眼,鐵鉤子掛在旁邊,鏽了。
紅梅四十六歲了。
鬢角全白了。不是一根兩根地白,是從耳朵上面往太陽xue蔓過去的一片,像冬天落在屋檐上沒化乾淨的霜。手上的刀繭比從前更厚,虎口的紋路深得像刻上去的。腰還是直的。站在竈臺前的姿態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手穩、眼神亮。
圍裙是新的。但口袋的位置磨出了一箇舊印子,圓圓的,淺淺的。
布老虎還在裏面。
歪耳朵磨薄了,棉布洗得沒了顏色,縫合肚子的針腳歪歪扭扭——二十年沒動過。紅梅每天系圍裙的時候會摁一下口袋,摁到那個軟軟的凸起,手指停一拍,然後拿刀。
二十年了。
紅梅食品廠是省級龍頭企業,生產線從一條變成了六條。秦氏物流的卡車覆蓋了半個中國,從黑龍江到海南島,每一條國道上都跑着印了“秦氏”兩個字的車。石頭成了淮揚菜名廚,紅梅小院的招牌換過三塊,生意沒斷過一天。小雨和周正結了婚,兒子今年上小學了。李桂蘭七十五歲,耳朵背了,嘴還是那麼碎,每天在院門口擇菜跟街坊聊天。
秦瑞二十三歲了。
個頭躥到一米八,比他爸還高半頭。話少,不笑,走路步子很沉。褲兜永遠是空的——從三歲半到二十四歲,那隻小布老虎跟着妹妹走了以後,他再沒往口袋裏裝過任何東西。窗臺上的紙鶴從三隻變成了二十隻。每年秦雪生日那天折一隻。一隻不少。
二十年來,紅梅從未停止尋找。
老陳退休後又幹了十年。線索追到福建,斷了。追到江西,斷了。追到雲南,又斷了。每一次有消息,紅梅都去。每一次空手而歸。挎包換了三個,裏面的東西從來沒變過——筆記本寫到了第四本,前三本用完了鎖在櫃子裏。柳葉片刀的刀柄磨出了她自己的掌紋。小棉鞋上李桂蘭寫的“秦雪”兩個字,白漆發黃了。紅棗糕早碎成了渣,但包裝紙她沒扔。
尋人啓事換了多少版,她自己都數不清了。模擬畫像從三歲半一路畫到了二十四歲。
她從未說過“放棄”兩個字。
這天上午。紅梅在竈臺前切白菜。刀聲勻,咚咚咚的。院門口有腳步聲——郵遞員。
“秦家的!一封信!”
石頭從後廚出來接了,轉手擱在竈臺邊上。紅梅切完最後一刀,把刀擱下,拿抹布擦了手。
信封很薄。
沒有署名。沒有回信地址。郵戳是一個江南小城的名字——紅梅看了兩遍。從沒去過。
她撕開信封。
裏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的,邊角有點卷。光線不好——是偷拍的,角度歪,背景模糊。但能看清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站在一家小餐館門口。
手裏攥着菜刀。
紅梅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
骨節分明。手心窄。手指長。攥刀的姿勢——食指扣着刀背,虎口貼着刀柄根部,整隻手包住刀柄但不緊攥。切菜的動作定格在半空,乾淨、精準、快。
跟自己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連虎口的位置都是對的。
紅梅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陌生,力道不輕不重。
“她在這裏。她很好。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竈房裏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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