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盡夏 (1/3)
第4章 無盡夏
Day16. 無盡夏
“那不就得了,低頭,”陳安詢隨口道,而後擰開水龍頭打溼手指,又許愧往後脖頸上輕拍幾下,然後順勢按着他脖子,俯下身,接過許愧手上的紙團,凝下目光在他臉上梭巡一圈,“好了。”
許愧齜牙咧嘴着退開,嘴脣扯着痛,應該是撕破了,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泛着鈍痛,肩膀最爲嚴重,不知道是不是也出了血。
合住的第一晚上,老式空調艱難運轉的小排房宿舍中,許愧把髒得看不清原樣的隊服一把脫下來,扔到桶裏,就穿一條大褲衩,蹲在陽臺接水洗衣服。
陳安詢恰巧洗漱完畢,出來晾東西,掃過許愧光裸的脊背,昏黃的燈光穿過夜色,照見他背上的傷口,青紫一片,被熱出來的汗水虛虛盈在表面。
屬於少年人的、青澀十足的身軀。
陳安詢平時見他永遠都高傲又不可一世,可此刻許愧蹲在地上變成很小的一團,寸寸骨骼凸起,混合着狼狽的意氣用事的傷口,在黑夜裏卻好似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兩人錯身而過,許愧叫住陳安詢,他喊一聲“喂”,低下聲警告陳安詢:“我和李彬彬打架的事不要告訴其他人。”
集訓營都是血氣上頭的毛頭小子,一言不合就容易爆發矛盾,打架在營裏是大忌,如若被發現,輕者扣分重者淘汰,因此哪怕發生了摩擦,一般也是兩人私底下了結,絕不上報。
陳安詢聞言回頭,垂下眼看他,語氣平靜:“許愧,求人不是這樣求的。”
“……”許愧不露聲色攥了下手心,抿了抿脣,嗓音有些乾澀,“麻煩你不要告訴其他人。”
“知道了,”陳安詢不置可否,走進房間,嗓音隨着距離拉遠而逐漸減弱,“我也沒有那麼無聊。”
許愧心裏多少有些沒底。
陳安詢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這一點許愧很確定,但李彬彬此人行事毫無章法,誰也不清楚他會怎麼做,況且明天就是市裏專門推辦的電競悅享會,他一身的傷,眉毛上還結了疤,想來也藏不住。
未曾想第二天意外發生得更快,他們甚至都沒有踏出宿舍門。
清晨六點半,許愧掙扎着從起來,與陳安詢相顧無言,各自穿戴整齊,臨出門,他拎上包,扭頭看見陳安詢身上的白色隊服,再低頭看看自己穿的藏藍色,倏然愣住了。
他淺淺的眉毛皺起來:“不是通知說穿藏青色?”
陳安詢側對他站着,正垂着眼將手腕的錶帶扣上,聞言微微偏頭,冷淡的目光從薄薄的眼皮下掃過來:“昨晚臨時改了通知,統一穿白色,你沒看見?”
“……”
許愧哪裏有空去看?他先是和李彬彬幹了一架,又要洗衣服、換藥,眉毛上的傷口太顯眼,他死活貼不準位置,還是陳安詢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那怎麼辦,衣服肯定沒幹,”許愧苦惱得薅了把蓬鬆的棕發,將頭髮抓亂,他轉頭去看陽臺,剛洗過的白色隊服在風中飄搖,昨夜南京又下過雨。
陳安詢問他:“兩件都洗了?”
許愧抿了抿脣,手下意識頓住一瞬,竟不知如何開口。
說甚麼?
因爲我很窮,沒那麼多錢買兩套,所以每個款式只買了一套。
明明平時完全不會覺得有甚麼難以啓齒的,可不知爲何,在當下,在陳安詢看過來的目光裏,許愧就是很難說出口。
就如同那雙弄髒的球鞋,許愧如臨大敵,但落在陳安詢眼中,想必不值一提。
又是一樣,許愧真的不想被貧窮帶來的情緒桎梏,但好像生活很喜歡與他作對,叫他在陳安詢面前頻頻丟失顏面,把自尊心從胸口扯出來,晾在太陽底下曬乾了,風一吹就晃悠,那樣的難堪。
沉默其實只有很短的幾秒,陳安詢沒有講話。
很快,他低頭再看了一次時間,重新將包放下,轉身打開衣櫃,隨手拎起一件白色的POLO衫,扔到許愧懷裏,話仍舊說得簡潔:“快要集合了,先穿我的。”
一股淺淡的香味充盈在許愧鼻間,很熟悉的味道,但事態緊急,許愧沒有來得及去仔細思索。
他下意識抓住衣服,擡眼看着陳安詢:“……但背後有你名字。”
“沒有人會真的去看,”陳安詢扭頭掃一眼陽臺上飛舞着的白色短袖,“你想一天穿着半溼不幹的衣服我也沒意見。”
他們這時候關係還是很差,好話說不出口難聽的話倒是駕輕就熟。許愧第一次沒有回嗆陳安詢,突如其來的善意讓他來不及防備,於是也沒再糾結,兩隻手抓住下襬往上一扯,開始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