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文潮 (1/4)
第41章 天文潮
陳安詢絕不怪溫芝。
她與自己都是這個家庭悲慘的受害者,年輕時識人不清所以愛上陳炳文,在沒有能力將陳安詢好好撫養長大時又生下他。
溫芝承受不住所以逃離,在權衡利弊以後選擇捨棄陳安詢,一切都是在真實而殘酷的人性下的無奈之舉,陳安詢可以理解也選擇接受。
可從始至終,陳安詢都只能被迫接受,沒有人留給他選擇的權利,溫芝沒有,陳炳文更不可能。
他是在惶惑與擔驚受怕中長大,因爲不敢反抗所以循規蹈矩——長大至今,陳安詢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奢望溫芝將他拯救於水火中。
但現在溫芝又說要帶他走。
大概溫芝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幾年前那個弱小得從三樓掉下去都痛哭流涕的孩子身上,潛意識裏覺得陳安詢仍然需要她。
可陳安詢也不是時時刻刻都一定要接受的,他在十八歲時已經學會離經叛道,獨身一人從廣州跑到南京,結果暫且不論,但陳安詢嘗試過一次就可以嘗試第二次。
陳炳文已經老了,而溫芝則在消失的十幾年裏打拼出一股決絕而堅定的底氣,她與陳炳文在家中吵得天翻地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激烈。
在混亂之中,陳安詢選擇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這場荒謬的爭吵,很刻意的一個不小心,就正正好接住陳炳文扔出的茶杯。
胳膊擋住一部分,只有下巴被鋒利的邊緣劃破,鮮血霎時順着嘴角留下來。
兩人短暫停下,對峙中溫芝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她像十幾年前一樣,用紙巾溫柔地貼在陳安詢的嘴角上,一點一點把上面的血擦乾淨,含着溫情的目光好像已經有把握陳安詢如何決定。
“安詢,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溫芝說,“我們會平平安安,好好生活。”
一旁陳炳文面對溫馨此景只冷眼旁觀,面色陰沉:“我同意了嗎?”
……
那一刻陳安詢扯了扯嘴角,一陣刺痛自嘴脣共情到大腦,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脾氣古怪、陰晴不定的父親,消失十幾年又忽然出現的母親,滿地狼藉的家,還有剛剛錯失冠軍的自己。
這一切都太像一出荒誕的悲喜劇,陳安詢仰頭自嘲,短促地笑一聲,繼而誰也沒看,也沒開口,就這麼只言詞組都沒留,轉身上了樓。
他坐在黑暗之中,腦子裏閃過很多,從毫無溫情的幼年時期,到被牢牢控制的少年,然後是叛逆的青年,他的現在。
很像是走馬燈,陳安詢不知道是不是人瀕死都會這樣,回憶起毫不起眼的、悲劇的一生,但那一刻他確實想到死亡。
也是在這個時候,陳安詢看見了許愧的消息。
“18:還好嗎?”
對方一定字斟句酌了許久。
陳安詢就這麼直直地盯着屏幕,直到手機息屏。
他想對許愧說自己現在並不好,又一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家庭關係也仍舊是一團亂麻,對未來感到困惑和迷茫,想抓在手上的只剩下許愧。
在黑暗再一次將陳安詢全然吞噬時,他心底裏萌生了一股勇氣,難得給許愧撥了一通視頻。
當然沒那麼巧合,陳安詢不會不知道自己臉上的傷很明顯,手機也不會那麼碰巧,剛好從那個模樣可怖的傷口上劃過。
受了傷還要發視頻,假裝不經意地將傷口暴露在鏡頭底下——
是陳安詢刻意爲之,他想在黑暗中的人確實有自發追逐光明的本能,所以自己用這種蹩腳得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方法,向許愧乞求同情。
的確卑劣,但那又怎樣?
在如願聽到許愧的詢問時,窗紗被風吹動,陳安詢閉着眼睛,輕輕勾了勾嘴角。
他感受到月光傾灑在自己的眼皮上,灼燒過泛着倦意的皮膚,明亮得恍若白日烈陽。
從許愧打完那通電話開始,整個人都好像變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