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伊人冉冉 (1/3)
伊人冉冉
寧衡乃當朝丞相,素以手段幹練、行事雷厲風行著稱。然而三年前,他卻險些成了陵都茶肆酒樓里人人打趣的笑談。
究其原因,原來是定王殿下與他疼愛的女兒寧冉冉婚期將近,旨書已下,婚禮在即,距大婚不過半載,宮中忽傳來消息,說定王殿下驟然染疾,皇后親自做主,將其送往京郊靜養,皇帝憂惋之餘,還特意命內廷往寧府賜下不少珍稀之物,以示慰藉。
誰知,三年前定王回京之後,他與寧冉冉的婚事卻一直懸而未決。滿城議論紛紛,猜測這樁人人豔羨的親事,只怕終究要不了了之。
而此刻立在李絮面前的,正是那位在一年之前,親自退了與安少虞婚約的寧冉冉。
一年前的那場風波她也略有耳聞,據說是安寧大公主親自登門寧府,翌日寧衡便入宮請旨退婚。皇帝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允了這道退親之請。前後行事的舉動,讓不少人大爲震驚。
百年來,竟是頭一遭有臣子敢退下天子配定的親,陵都上下皆是一片譁然。
寧冉冉今年二十一,舉止溫婉,從容大方,是被譽爲閨中楷模的人物,在陵都城中頗受讚頌。
李絮腳步未至,那人有所感應般,回身望來。待看清來者之後,寧冉冉那雙清亮的杏眸裏先是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笑意,如花枝輕動:“李姑娘好。”
這一聲稱呼落下,李絮無端生出一股心虛。
安少虞前些日子登門李府的事,在洛城傳得沸沸揚揚,面前這位寧姑娘,大抵也是清楚的。明知並非自己之過,可真真站在寧冉冉面前時,那種難以言說的愧意仍舊一點點湧上來,剛在山寺中被沖淡的心緒,又悄悄沉了下去。
她能做的,也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略顯歉疚的笑:“寧姑娘。”
她與寧冉冉,不過在幾次宴席上遠遠見過。知道有其人,實則從未真正說過話。今日在這寺中相逢,又是夾在一場尚未消散的風波之中,叫人不免拘束。
李絮張了張口,想着總該說些甚麼,卻一開口便是乾脆的認錯:“寧姑娘,對不住,我——”
話未說完,便被寧冉冉溫聲打斷。她擡手輕輕一指前方:“李姑娘且看,那邊的景色,可還入眼?”
李絮未料到寧冉冉會這樣反應,只得順着寧冉冉指的方向望去。遠處蒼林重疊,深淺不一,山巒起伏間,偶有云氣繚繞,似薄紗輕罩在峯頂。天光在雲隙間穿過,灑在樹梢,隱隱有云蒸霞蔚之態,確有幾分仙境意味。
“確實美不勝收。”她點頭,只看了幾眼便收回視線,卻看不明白寧冉冉此舉的用意。
近前一看,寧冉冉身姿清雅。膚色晶瑩潤澤,峨眉杏目,脣若點朱,舉手投足都透着高門閨秀獨有的矜華,卻並不讓人怯懦,反倒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她身披一件珊瑚粉對襟長衫,下着一襲曳地淡綠色褶裙,袖擺與裙襬皆繡以淺金細紋,如流水暗花,動起來不甚張揚,卻極添生動。許是山上有些涼,她又在肩頭搭了一條櫻草黃的薄披帛,襯得肌膚如玉。髮間珠飾點綴,並不繁複,卻讓整個人更添幾分華貴而不近人的氣度。
李絮望着她,心中暗暗讚歎。
她曾想象過名門貴女應當是甚麼模樣,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幸而沒有嫁與安少虞,這樣一位天成的佳人,安少虞哪裏配得上。
她的視線難免多停了幾息,大概是看得太過關注,李絮也沒有注意到寧冉冉脣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莞爾。
直到那抹身影向她緩步而來,裙襬在地面拖出一縷淡聲,她才驀地回神,臉上還帶着未褪去的窘迫。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李絮眨了眨眼睛,拘謹地說:“寧姑娘,方纔是我失禮了。”
女子容顏未變,只是淺笑盈盈,朱脣微啓:“無妨。我方纔見李姑娘臉色不佳,以爲你心中有事,便自作主張請你同我一道看景。若是唐突,還望莫要怪罪。”
那份體貼,倒叫人更不好意思再推拒。
李絮耳根微熱,垂睫道:“不,是我該說對不住。不僅是方纔……還有……還有關於安少虞的那樁事……”
聽見安少虞的名字,寧冉冉姣好的面容終於有了一點起伏,但很快地,她的表情又恢復如常,擡眼再看向李絮的目光依舊是柔和的:“你無過錯,無需向我道歉,該說那三個字的另有其人。我也從未討厭過你。那場婚事沒有如期舉行時,我心裏便已明瞭。”她望向遠山,語氣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只是……該早些想明白的。”
“寧姑娘......”李絮沒有忽略掉寧冉冉眉目間的哀慼,心裏也說不出的難受,忍不住想要安慰她,“爲那樣的人傷心,不值得。你應當有更好的日子。”
以她對安少虞相處所得的印象,實在難以將他與終身託付並在一處。可今日見寧冉冉這般平靜中的落寞,心中不禁多有猜測:這位寧姑娘,大約對安少虞是有過情意的。
這麼想着,李絮對安少虞的惡感又上升一層。
既然不肯娶,就不要要牽扯別家姑娘的清譽。既已定親,如何又輕易棄之?這樣算甚麼好男子。
念及被心上人拒之門外的滋味,她胸口一酸,竟鬼使神差般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寧冉冉的手。
兩雙白皙柔軟的手掌疊在一處,很快被彼此的溫度焐熱,在這微冷的山風中,反倒傳出一股安然的暖意。
寧冉冉被李絮這一下弄得怔了怔,微張着脣,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在看清那雙滿是坦誠與善意的眼睛後,她反而笑了,脣角盈起一彎柔和的弧度:“多謝李姑娘。只是有時回想起來,總覺得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如今夢醒了,悵然若失,是難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