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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過年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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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4

臨近年關,廣府的冬天顯出了它最真實的模樣——不是嚴寒,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溼冷。

石陂村“握手樓”之間,穿堂風變得可惡又刁鑽,在樓與樓最狹窄的縫隙裏發出嗚嗚的低鳴,哐當哐當搖着不嚴實的鐵門鋁窗,拼命往門縫窗戶裏鑽。

南方的冬天屋裏比屋外更冷,這話可半點玩笑都沒有。

李琳裹緊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棉外套,站在小手梯上,舉着手機給牆上的分裝電錶拍照。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沒甚麼表情的臉,也照清了電錶玻璃下緩慢轉動的數字——其中幾個,紋絲不動。

3號樓一共十五間房出租,現在已經空出了六間:一個套二,五個單間。

其中那個一套二是因爲房東吳婆去世空了出來,。但五個單間,雖然說單間的空房率在廣府年關是常態。但像今年這樣一下子空出五間,還是讓她蹙了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才按下拍攝鍵。

這時一個電話切了進來。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聽筒裏傳來一個洪亮的男聲,普通話帶着明顯的北方口音,每個字都像用錘子敲出來般在過道上蕩起迴音:“喂?是房東嗎?我看到貼的招租信息,想看看一套二的房子,現在方便嗎?”

聲音大得讓李琳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些。“方便,”她簡短回答,“你現在過來嗎?”

“已經在村裏了,麻煩發個具體位置,我五分鐘就到!”

電話掛斷後,李琳盯着那串陌生號碼看了兩秒,複製,打開微信添加好友。還好,對方是用手機號註冊的,驗證信息只打了三個字:“房東,李”。

通過得很快。她在微信上把定位發了過去,想了想,又補上一行字:“石陂橫五街南二巷3號,白色馬塞克外牆。”

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將手機揣回兜裏,轉身上樓。

三樓半的轉角,一扇綠色的防盜門攔在眼前。門是不鏽鋼的,面上那層出廠貼的綠色保護膜一直沒撕,邊緣已有些捲翹發黑,和周圍牆面格格不入。

她開鎖,邁上四樓。整層樓格外空曠,只有左右相對的兩扇門。左邊那扇不鏽鋼門,便是即將出租的套二。

右邊那扇門把手上已積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灰——那是個一套三,長期空置。吳婆在世時說是給兒女孫輩準備的回來住的客房。可李琳在這裏住了這幾年,也沒見那扇門打開過。

就連吳婆去世後,她的孫女——那個在楓葉國定居、連嫲嫲(奶奶)葬禮都因“工作實在走不開”而未能趕回來卻又爲了處理遺產手續回來了的遠方表親安琪·李,也選擇了住酒店,沒有踏進這“家”裏一步。

李琳的目光在那扇落灰的門上停留了一瞬,掏出鑰匙打開左邊的防盜門,生澀的鎖舌轉動聲在安靜的樓梯間裏格外清晰。她推開門,一股久未通風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得在租客到來前,把門窗打開都通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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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大勇站在石陂村橫街,手裏捏着手機,站在這些迷宮般的巷道前,還是會生出一種微妙的敬畏——南方人怎麼能把空間利用到這種極致?

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微信上的定位和簡短說明。“第三棟,白色馬賽克……”他喃喃重複,擡頭尋找。

正值年末,村裏的景象與往常不同。賣水果、賣炒粉、賣快餐的流動攤販少得可憐;街頭巷尾不時傳來拉桿箱輪子滾動的聲音,那是準備返鄉的人;空氣中飄着若有若無的滷香味——哪家這麼早開始準備年貨?還有廣府特有的門前供奉土地公飄來的香蠟燭味……

金大勇按照定位指引走進橫五街二巷,巷子比主街狹窄得多,兩側樓房的外牆幾乎貼在一起,擡頭只能看見一條被切割成帶狀的灰白色天空以及縱橫交錯的雜亂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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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第三棟並不難——白色馬賽克外牆在這條巷子裏很顯眼,又是唯一一棟矮樓。

金大勇推開虛掩的院門,進了3號樓,同時撥通電話。“我到了,直接上樓嗎?4樓?好的,好的。”他洪亮的嗓音在狹窄的門廳裏顯得格外有穿透力,甚至激起一點回音。樓內比外面更暗,一股潮溼的、像是剛拖過地還沒幹透的水腥味鑽進鼻腔。金大勇不大舒服地皺了皺眉,擡手在鼻前虛掩了一下。狹窄的門廳裏,置物架上堆着不少快遞箱,上面貼着不同租客的名字。他瞥了一眼,注意到有些箱子已經積了薄灰,大概主人已經返鄉。

一樓並列着5個不鏽鋼房門,嚴嚴實實地嵌在老舊的白牆壁上。南方就這點讓人心裏隔應,金大勇想,到處都是這種冷冰冰、亮晃晃的不鏽鋼,門一關,跟一排金屬盒子似的,說像牢房可能誇張,但那種規整的冰冷的隔離感確實讓人心裏頭不咋舒展。

樓梯是水磨石的,臺階邊緣已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光滑,顯出一種溫潤的弧度。扶手也是不鏽鋼的,手一搭上去,冰涼的觸感立刻竄上來。金大勇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寂靜的樓梯間裏迴響,聽得格外分明。二樓、三樓的房門都緊閉着,門縫下沒有透出燈光,大概租客都是早出晚歸的上班族。他反倒覺得這樣挺好,安靜,互相不打擾,安全。

來到三樓半的轉角,一扇綠色的防盜門擋住了去路。門虛掩着,他推開門,眼前豁然開朗——五樓天台的光直瀉下來,讓四樓比樓下明亮很多。金大勇眯了眯眼,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這時,左邊那扇不鏽鋼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她穿着深灰色棉外套,身形有些單薄,頭髮鬆鬆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臉頰邊。那是一種常年少見陽光的白,讓她看起來有些透明感。她年紀看着很年輕,但眼神裏有點發悶,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活泛氣。

“你好,是你看房?”她開口,聲音不大,帶點廣府尾音的普通話。

“對對,是我。”金大勇上前幾步,伸出手,聲音不覺又洪亮了些,“金大勇。”

女人——李琳——看了看他伸出的手,遲疑了半秒,才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握手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一觸即分。“李琳。看房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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