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孃家人來了 (1/5)
第4章 孃家人來了
那天下午,病房裏的氣氛幾乎凝固成了冰。
李芸的孃家來了一大幫人。
她的媽媽李秀英、爸爸李建國、舅舅李海軍、舅媽趙紅梅,還有兩個表兄妹,烏泱泱擠了一屋子。病房本來就不大,六張牀的三人間,現在加上這些人,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隔壁牀的產婦被這陣勢嚇着了,讓護士幫忙把牀簾拉得嚴嚴實實。
婆婆張桂芳那邊只來了公公王德厚一個人。老頭子站在門口,後背靠着門框,雙手抱在胸前,臉色鐵青,像是隨時要跟人幹架的樣子。他嘴裏叼着一根沒點着的煙,不停地用牙齒咬着過濾嘴,咬得菸蒂都變了形。
兩個親家母——李秀英和張桂芳——面對面站着,誰也不說話。她們之間隔着大概一米遠,中間是那張堆滿了水果和保溫桶的牀頭櫃,可那距離更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
李秀英是典型的城裏人模樣。五十三歲,退休前在紡織廠的質檢科上班,一輩子跟布料打交道,養出了一雙挑剔的眼睛。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燙成小卷,收拾得利利索索。耳朵上戴着一對珍珠耳釘,是李芸工作第一年用年終獎給她買的,她走哪兒都戴着。
張桂芳是農村老太太。穿着碎花棉襖,領口露出裏面手工織的棗紅色毛衣,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常年風吹日曬讓她的膚色看起來像一塊老樹皮。但一雙眼睛精明得很,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客客氣氣裏藏着一絲掂量——在掂量對方的分量,也在掂量自己該出甚麼牌。
李芸躺在牀上,看着這兩位老太太對峙,心裏七上八下的。
她中午給媽媽打了電話。電話裏她儘量把話說得輕描淡寫,說想讓孩子跟自己姓,說婆家那邊還沒表態,說她需要媽媽支持。可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是在求饒——好像她做了甚麼虧心事,需要得到原諒。
可媽媽聽完之後,只問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做。”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閨女的骨肉,憑甚麼不能跟她自己姓?又不是跟別人姓。你在醫院等着,媽下午就到。”
於是李秀英下午就帶着一幫人殺到了醫院。她從紡織廠退休以後閒不住,在社區居委會當了幾年調解員,知道怎麼跟人講道理,也知道甚麼時候該不講道理。今天她來,是帶着兩套方案來的——能講道理就講道理,不能講道理,就翻臉。
李秀英和張桂芳對視了足足有半分鐘。
病房裏沒人說話。舅舅李海軍站在窗邊,假裝在看外面的風景。舅媽趙紅梅低頭翻着自己帶來的那兜水果。李芸的爸爸李建國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表情拘謹——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不善言辭,這種場合他能做的就是在場,他來了,這就是態度。
最後還是張桂芳先開了口。她臉上掛着那種招牌式的笑容,嘴角上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和善極了,像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農村老太太。
“親家母,您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路不好走吧?您提前說一聲,我讓建兒去接你們過來。”
李秀英也笑了。她笑的時候嘴脣抿得很緊,笑意只到嘴角,沒到眼底。
“是啊,路不好走。但我閨女生孩子這麼大的事,我不放心,必須得來看看。”她的目光掃了一眼門口的王德厚,又收回來,“畢竟是剖腹產,肚子上劃一刀,不是鬧着玩的。”
張桂芳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個“剖腹產”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地紮了一下。
“有甚麼不放心的?醫院裏醫生護士都照顧得好好的。”她很快恢復了常態,語氣依然溫和,“再說了,我們這邊也有人守着,孩子不會有事的。昨天夜裏建兒守了一整夜,眼圈都熬黑了。”
“守着?”李秀英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涼意,像臘月的風吹過結了冰的河面,“守着守着,把我閨女一個人扔在醫院裏生孩子,這就是你們王家的‘照顧’?”
這話一出,病房裏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度。
張桂芳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被冒犯的憤怒,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被人當衆揭了底,但她迅速地把那點破綻收了起來。
“那不是趕上年根底下嘛,我們這邊事情多——”她的語氣裏帶了一絲虧欠,但那份虧欠拿捏得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她是在認錯,但又沒有真正低頭。
“事情多?”李秀英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字字見血,“你兒媳婦生孩子,你能有甚麼事情比這更重要?準備年貨?貼春聯?殺雞宰魚?哪一樣比你兒媳婦的命重要?”
站在門口的王德厚終於忍不住了。他把那根咬爛了的煙從嘴裏拔出來,往地上一摔。
“親家母,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誰家女人生孩子不是這麼過來的?我娘生了六個,哪個不是在地裏幹着活就發動了?怎麼到了你們城裏人就金貴了?剖腹產怎麼了?現在的年輕人生孩子動不動就剖,矯情!”
“老王,我沒跟你說話。”李秀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吵架,等會兒再說。現在說的是我閨女的事。”
王德厚被噎得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出來。他張嘴想罵,但看了一眼牀上的李芸,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他猛地轉過身,走出病房,在走廊裏點了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李芸躺在牀上,看着這場面,心裏又酸又澀。
她知道媽媽是來給自己撐腰的。從小到大,媽媽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饒人,可心裏比誰都疼她。當初她考上教師編制的時候,從不喝酒的媽媽喝了一杯白酒,紅着眼眶說“我閨女有出息了”。她出嫁那天媽媽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可媽媽這樣做,只會讓婆家的人更討厭她。
她在這個家裏本來就沒甚麼地位,現在媽媽當衆打了公公婆婆的臉,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