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個家庭的烙印 （1/6）

第5章 兩個家庭的烙印

（一章頂五章，小編努力碼字中）

李芸帶着孩子回了孃家。

年味還沒散盡，小區裏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李秀英家住的是紡織廠的老家屬樓，六層板樓，沒有電梯，樓道里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裏面斑駁的水泥。但李秀英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窗玻璃擦得透亮，連防盜門上的春聯都是她親手寫的——往年都是買現成的，今年她說“我外孫頭一回上門，得有點講究”，特意去文具店買了紅紙和金粉，戴着老花鏡寫了一個下午。

廚房裏熱氣騰騰，竈臺上四個火眼全開着。紅燒肉在砂鍋裏咕嘟咕嘟地冒泡，糖色炒得油亮，肉塊顫顫巍巍的，筷子一戳就陷進去。清蒸鱸魚剛出鍋，蔥絲薑絲碼得整整齊齊，蒸魚豉油澆上去滋啦一聲響。油燜大蝦炸得殼酥肉嫩，每一隻都弓着腰，排在大盤子裏像一道紅色的拱橋。

整整十二道菜，李秀英從早上六點開始忙活，中間只在沙發上眯了二十分鐘。李芸說要幫忙，被她轟出了廚房。

舅舅李海軍帶着老婆趙紅梅來了。李海軍比李秀英小六歲，今年四十七，在市運輸公司開貨車，常年跑長途，臉曬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一雙手像兩塊磨刀石。他特意請了一天假，進門的時候手裏拎着兩箱東西——一箱純牛奶，一箱土雞蛋，都是託人從鄉下帶回來的。

“姐，我給你拿點東西。”他把東西放下，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李芸手裏。紅包是那種老式的燙金紅紙袋，鼓鼓囊囊的，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給孩子的，多少是個心意。”李海軍笑呵呵地說，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趙紅梅站在旁邊，臉上也掛着笑。她穿着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頭髮是新燙的，卷子還硬着，身上飄着一股理髮店裏特有的氨水味。她手裏也拎着東西——一袋尿不溼，一罐進口奶粉，都不便宜。

但李芸總覺得，舅媽那笑容有點僵。嘴角是翹着的，可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精準，客氣，不越界。

李芸的爸爸李建國從她懷裏接過明軒，動作輕得像在接一件瓷器。他六十出頭，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僂，是當年在搬運站扛大包落下的毛病。可抱着外孫的時候，他的腰桿一下子挺直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哎呦，我們明軒，讓姥爺看看。”他把孩子舉到眼前，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他媽，這眉眼跟他媽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一會兒親親臉蛋，一會兒捏捏小手，一會兒又拿自己的鬍子茬去蹭孩子的額頭，蹭得明軒皺着小眉頭哼哼唧唧的，他趕緊縮回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們明軒就是有福氣。”李建國一邊逗孩子一邊唸叨，“剛出生就趕上好時候。等你長大了，姥爺給你攢錢買房子、娶媳婦，讓你比誰都風光。你姥姥老說我摳門，我摳門攢下來的錢，給我外孫也要留一份。”

“行了行了，別慣着孩子。”李秀英端着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從廚房裏出來，圍裙上沾着油點子，額頭上沁着一層細密的汗珠，“才一個月大呢，你就想着給他買房了？你那些退休金還不夠你自己買藥喫的。”

“這叫甚麼慣着？”李建國不以爲然，把孩子換到另一邊臂彎裏抱着，“我就這一個跟我姓的外孫，我不疼他疼誰？”

他說“我們明軒”。說“我這外孫”。強調的不是“外”，是“孫”。發音的時候，那個“外”字輕輕帶過去，落在“孫”字上卻是結結實實的。好像在他心裏，“外孫”和“孫子”，本就沒有甚麼區別。

可李芸心裏卻莫名地舒坦。

這就是她的孃家。她姓李，她爸她媽都姓李。在這個家裏，明軒不姓王，不姓別人，就姓李。他血管裏流着李家的血，他就是“自家人”。

滿月酒席開始之前，李海軍的兒子李明輝也來了。李明輝比李芸大兩歲，在隔壁市的工商局上班，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幹部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點頭，官場做派已經初具規模。他老婆沒來，說是單位加班。

他看了一眼搖籃裏的明軒，湊近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腰，笑着說：“小妹，你這兒子跟你姓，以後可是你們老李家的頂樑柱了。”

李芸正給明軒掖包被，隨口應了句：“那可不一定，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說不定長大了跟他爸一樣，整天蔫不出溜的。

是啊，明軒是李家的孩子，是她的血脈延續。在這個家裏，她終於有了一個“自己人”。浩然是王家的，明軒是李家的——聽起來是那麼公平，那麼天經地義。

可是她沒注意到的是，李明輝說這話的時候，舅媽趙紅梅正在旁邊給桌子擺碗筷。她的動作頓了一下，一隻瓷碗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才輕輕落在桌面上。然後她繼續擺碗，頭也不擡，好像甚麼都沒聽見。

李芸沒注意到。

她正低頭看着搖籃裏的明軒，滿心裏都是那種終於揚眉吐氣的快意。

滿月酒喫得熱鬧。李建國破例喝了半斤白酒，臉紅得像關公，端着杯子挨個敬酒，嘴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我閨女有出息”“我外孫有福氣”“咱們李家後繼有人”。李秀英好幾次想把他的酒杯奪下來，都被他擋回去了：“今天我高興，你別掃興。”

李芸坐在沙發上，抱着明軒，看着眼前這一幕，心裏暖烘烘的。她想起浩然滿月的時候，婆家大擺了二十桌酒席，公公抱着浩然在院子裏向全村人宣佈“這是我老王家的長孫”。那時候她站在人羣裏，笑得勉強，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而此刻，在自己孃家，她終於找回了那種“主角”的感覺。

這纔是她的主場。

滿月酒席結束後，親戚們陸續告辭。李明輝走的時候還特意拍了拍李芸的肩膀，用那種老大哥的語氣說：“小妹，好好帶明軒。這孩子以後準有出息。”

李芸笑着點了點頭。

客人都走了以後，家裏安靜下來。李建國喝多了，歪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李秀英開始收拾桌子，趙紅梅主動說“嫂子我給你搭把手”，兩個人端着碗碟進了廚房。

李芸把明軒放在臥室的牀上，想去廚房幫忙，剛走到門口，聽到了裏面傳來的說話聲。

廚房門沒有關嚴，虛掩着，一縷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