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名字引發的矛盾 (1/5)
第6章 名字引發的矛盾
明軒三歲那年秋天,上了幼兒園。
在那之前,他一直跟着李芸,白天送到外婆家,晚上接回來。李秀英退休得早,有大把的時間幫忙帶孩子,把明軒當成小祖宗一樣供着。每天早上李芸把明軒送過去的時候,李秀英已經站在樓底下等着了,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雷打不動。她手裏永遠拿着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個剛出鍋的肉包子,用保鮮袋包着,還燙手;有時候是一根棒棒糖,明軒愛喫的那種草莓味的;有時候甚麼喫的也沒有,但她會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新買的小玩具,一隻會跳的塑料青蛙,或者一輛火柴盒大小的小汽車。
“姥姥!”明軒一看到她就撒開李芸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小企鵝。
李秀英蹲下來,一把接住他,抱起來在空中顛了顛:“哎呦,我的乖孫子,想姥姥了沒有?”
“想了!”明軒大聲說,摟着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咯咯地笑。
“哪兒想?”
“這兒!”明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認真地比劃着,“心裏想。”
這是他跟姥姥學的。每次姥姥說“想死你了”,他就會接“心裏想”,說完了還等着姥姥誇他乖。
李秀英笑得合不攏嘴,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然後牽着他的小手上樓。那天早上她做的是明軒最愛喫的雞蛋羹,嫩得像豆腐一樣,上面淋了幾滴醬油和香油,還特意撒了一小撮蝦皮——明軒愛喫蝦皮,每次都能就着雞蛋羹喫大半碗米飯。
浩然那時候五歲,在市機關幼兒園上大班。市機關幼兒園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幼兒園,李芸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把浩然塞進去。學校離他們家不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每天早上李芸先送浩然到幼兒園門口,看着他揹着小書包跑進教學樓,再趕去學校上班。
兩個孩子的軌跡幾乎不交叉。
浩然每天早上被媽媽叫起牀的時候總要賴一會兒牀,被李芸催三四遍才慢吞吞地爬起來。他穿衣服的時候磨磨蹭蹭,刷牙洗臉都像是在夢遊,經常喫着早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明軒倒是醒得早,每天天剛亮就從小牀上爬起來,光着腳跑到主臥門口拍門,嘴裏喊着“姥姥,姥姥”——他習慣了每天都去外婆家,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姥姥。
李芸把他抱起來,小聲說:“姥姥還沒來接你呢,先跟媽媽去送哥哥上學。”
明軒就會乖乖地趴在媽媽肩膀上,看着哥哥揹着書包走在前面。有時候他會朝哥哥伸出手,嘴裏咿咿呀呀地叫着,想要哥哥抱。浩然回過頭,朝他做個鬼臉,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是他們兄弟關係最好的時候。
好到李芸以爲,這種和睦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好到她以爲,姓氏不過是一個字,一個符號,不會在兩個親生兄弟之間劃出任何裂痕。
那一年過年,是明軒出生後第一次在爺爺家過。
之前兩年,李芸都以“孩子太小,天冷路遠,怕感冒”爲理由,沒帶明軒回老家。婆婆張桂芳打電話來問過幾次,語氣溫和,說着“孩子小是得注意”“等大一點再回來也不遲”。但李芸知道,她和婆婆之間那根弦,遲早要繃緊一回。今年是躲不過了。明軒已經三歲了,會叫人了,會跑了,再不帶回去,說不過去。
除夕那天一大早,李芸被鬧鐘叫醒之後就沒有停下來過。她給兩個孩子穿上新衣服——浩然穿着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絨毛,是張桂芳在老家集市上買的,特意讓王建帶回來;明軒穿的是李秀英買的藍色棉襖,袖口繡着小熊圖案,做工比浩然那件精細得多,拉鍊都是進口的。李芸自己也換上了那件買了很久一直沒捨得穿的大衣,在鏡子前照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還是換回了平時那件羽絨服——那件大衣太薄了,回老家會被凍透。
婆婆張桂芳在廚房裏忙活了一整天。從早上開始殺雞、剁排骨、包餃子,廚房裏蒸汽氤氳,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像在敲一場沒有指揮的交響樂。王建想進去幫忙,被她轟了出來:“你一個大男人往廚房裏鑽甚麼?去看看你爸,他一個人在堂屋裏看電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王建只好退出來,搬了個馬紮坐在院子裏剝蒜。
公公王德厚坐在堂屋裏看電視。除夕下午的電視節目翻來覆去就是幾個頻道,他最後停在了戲曲頻道,裏面正在重播去年的春晚戲曲集錦,一位京劇演員臉畫得花花綠綠的,正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聲音開得很大,震得堂屋裏的窗戶嗡嗡響。
王德水也來了。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中山裝,口袋裏插着一支鋼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這個堆滿農具的堂屋顯得格外不搭。他坐在沙發上,手裏翻着一本舊掛曆,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電視,又低頭繼續翻。每年除夕他都來,這是他大哥家的規矩,也是他一個人的習慣——他老伴去世得早,兒子在外地工作,過年不回來,他就來大哥家蹭一頓年夜飯。
車子剛在院門口停穩,浩然就迫不及待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他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進堂屋,嘴裏喊着“爺爺!爺爺!我來了!”,聲音大得連院子裏的石榴樹好像都抖了一下。
王德厚正在往菸斗裏塞菸絲,被這一聲喊得手一抖,菸絲撒了大半。但他看到浩然跑進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全舒展開了。他放下菸斗,彎腰一把接住撲過來的孫子,把他拎起來舉在半空中,像舉着一個獎盃。
“哎呦,我的大孫子!想死爺爺了!長這麼高了?讓爺爺好好看看——”他把浩然放在膝蓋上,粗糙的大手捏捏胳膊又捏捏腿,“胖了,比去年胖了,這肉瓷實,像咱老王家人。你爸小時候也是這個身板,結實。”
浩然被爺爺捏得癢了,扭來扭去地笑,伸手去拽爺爺的鬍子:“爺爺你鬍子又長了!”
“長了也不刮,留着給我大孫子扎癢癢。”王德厚用自己的胡茬去蹭浩然的臉蛋,蹭得浩然咯咯直笑,爺孫倆鬧成一團。
明軒站在李芸身邊,看着這一幕。
他沒有像浩然那樣撲上去。他只是站在那裏,兩隻小手攥着棉襖的下襬,怯怯地看着那個他應該叫爺爺的男人。他三歲了,已經懂了甚麼叫“爺爺”,但他對爺爺的記憶幾乎等於零——他出生那年除夕沒回來,一歲那年除夕也沒回來,兩歲那年除夕還是沒回來。爺爺對他來說,是一個只存在於哥哥描述裏的人。浩然說起爺爺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我爺爺可厲害了,會做木頭槍,還會給我買鞭炮。”明軒在一旁聽着,插不上嘴。
“明軒,過來,叫爺爺。”李芸蹲下身,把兒子往前輕輕推了推。
明軒躲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他的小手緊緊抓着媽媽的衣袖,眼睛眨巴着,嘴脣動了動,然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爺……爺爺。”
屋子裏的熱鬧忽然像被人調低了音量。
王德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一瞬。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李芸眨一下眼就會錯過。但她沒有眨眼。她看得清清楚楚——公公的臉在聽到“爺爺”兩個字的時候,眼底那層亮光倏地暗了幾分,像有人擰了一下煤油燈的旋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