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外婆的過度補償 （1/4）

第8章 外婆的過度補償

李秀英發現明軒從婆家回來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這孩子愛說愛笑，見了人就扯着嗓子喊“奶奶好”“爺爺好”，在小區裏遛彎的時候看見誰都打招呼，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嘴巴甜得像是抹了蜂蜜。可最近這幾天，他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個人坐在小牀上擺弄變形金剛，不愛說話。問他甚麼他都搖頭，再問就低着頭不理人。

李秀英一開始以爲是孩子剛上幼兒園不太適應。三歲的孩子，突然被扔到一個滿屋子都是陌生人的地方，有點情緒很正常。她變着花樣給明軒做好喫的——雞蛋羹、小餛飩、土豆泥拌飯，都是明軒愛喫的。可明軒喫得很少，有時候扒拉兩口就放下勺子，嘴上還沾着飯粒，人已經溜下了餐椅。

“媽，明軒這幾天不太對勁。”李芸有一次來接孩子的時候，站在門口跟李秀英說了幾句悄悄話，“從老家回來之後就沒怎麼笑過。晚上睡覺也老是做噩夢，半夜哭醒兩回。”

李秀英臉色沉了沉，沒說話。

隔天是週六，李秀英主動攬下了帶明軒的活。李芸上午有課，王建又要加班，明軒一大早就被外婆接到了家裏。李秀英給他蒸了一碗蝦仁蛋羹，又切了一小盤水果，在明軒旁邊坐了下來。

“明軒，跟姥娘說說，在爺爺家是不是不開心了？”

明軒正坐在沙發前面玩變形金剛。他低着頭，小手笨拙地掰着那個塑料汽車人的胳膊，變形金剛的一條腿上的關節已經很鬆了，一碰就掉。他反反覆覆地把它按回去，再掉，再按，好像跟那截塑料腿較上了勁。

半天不說話。

李秀英心裏緊了緊，又追問了幾句，語氣比剛纔更輕：“在爺爺家誰欺負你了？你跟姥娘說，姥娘給你做主。”

明軒還是低着頭，小手在變形金剛上搓來搓去。過了好久，他才小聲嘟囔了一句：“爺爺不喜歡我。”

聲音很小，像一隻蚊子飛過耳邊。可李秀英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像一把刀，一下子紮在她心上。不是劃，是扎。扎進去還不夠，還擰了一下。

她活了五十多年，太知道這種事不是小孩子瞎編的。孩子對大人喜不喜歡自己這件事，敏感得可怕。你就算嘴上不說，你的眼神、你的語氣、你抱他的姿勢——他全都能感受到。公公對孫子的態度，她這個當親家的怎麼會不清楚？當年芸兒嫁過去的時候，那老王頭就是那張臉——也不說不好，也不說好，就是冷冷淡淡的，好像她閨女是來他家借宿的客人。她在居委會幹了那麼多年調解員，見過多少婆家把兒媳婦當外人防着的——笑面虎、冷暴力、指桑罵槐，甚麼花樣她都見識過。可她沒想到，這種防，會從兒媳婦延續到一個三歲大的孩子身上。

“明軒乖，不哭啊。”李秀英把小外孫從地上撈起來，摟進懷裏。明軒窩在她胸口，蜷成小小一團，像一隻受了驚的小貓。李秀英的下巴抵着他的頭頂，能聞到他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草莓味的，是她上週在超市專門給他買的兒童洗髮露。

“姥娘最喜歡明軒了。明軒是姥孃的小心肝。誰不喜歡明軒，那是他沒眼光。”

明軒抓着她的衣領，小聲抽泣起來。他沒哭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安安靜靜地往下淌，把李秀英胸前的衣服洇溼了一小片。

李秀英抱着他，眼睛盯着對面的牆壁，目光沉甸甸的。

那面牆上掛着一張全家福，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拍的。照片裏李芸抱着明軒，王建抱着浩然，她站在李芸旁邊，李建國站在王建旁邊，一家人擠在客廳的電視背景牆前面，背景是花花綠綠的春節聯歡晚會。照片裏明軒笑得眼睛彎彎的，和現在判若兩人。

那一刻，李秀英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王家不疼這個孫子，那她來疼。她要把明軒缺失的那份愛，全部補回來。加倍補。她要讓明軒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的是人把他當寶貝，不差王家那幾個。

從那以後，李秀英對明軒的溺愛，開始變本加厲。

明軒要甚麼，她就給甚麼。玩具，買。零食，買。衣服，買。明軒在超市看到一套汽車模型，站在貨架前走不動道，李秀英二話不說就放進購物車，一套十二輛，一輛不缺。明軒在路邊看到賣氣球的，手指頭剛指了一下，李秀英就掏錢，把那個最大的奧特曼氣球繩塞到他手心裏。明軒說想喫草莓，大冬天草莓貴得離譜，一盒要六十多，李秀英眉頭都沒皺一下就買了三盒，回家洗得乾乾淨淨擺在果盤裏，把最大最紅的那顆挑出來遞到明軒手裏。

李建國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他是個節儉了一輩子的人。在搬運站扛了二十年大包，知道錢是從骨頭縫裏榨出來的。退體金一個月兩千出頭，老伴這麼花法，他有點喫不消。可他知道自己老伴的脾氣——當初在家裏發現他藏私房錢的時候，二話不說把他存了三年的兩千塊錢全翻了出來，拿去給芸兒報了師範的函授班。她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要是敢多說一句，只會引火燒身。

有一次他在飯桌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省着點花，咱倆的退休金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李秀英放下筷子，給他甩過來一個眼刀：“省甚麼省？省下來幹甚麼？給誰省？我閨女在人家家裏受多少罪你知道嗎？我那外孫在人家家裏連個正眼都得不到，我這當姥姥的不疼他誰疼他？你那些退休金留着能下崽？”

李建國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悶頭扒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沒用。

明軒在幼兒園被小朋友欺負了——那個劉小胖又帶着幾個孩子圍着明軒問他“爲甚麼不跟你爸姓”——李秀英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幼兒園。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在園長辦公室坐了半小時。她沒大吵大鬧，用的是她在居委會練出來的那種語氣，不急不慢，有理有據，每個字都像敲在釘子上。最後園長親自去小班找張老師談話，張老師又在班上開了五分鐘的班會，跟小朋友們說“每個小朋友的名字都是特別的，不能因爲名字不一樣就說別人”。那個劉小胖後來被調到了另一組，和明軒隔了半間教室。

明軒放學回來，破天荒地主動說了一句“今天在幼兒園開心”。

李秀英心裏那個受用，恨不得明天就去商場把整個玩具反斗城搬回來。

明軒想喫甚麼菜，她變着花樣做，頓頓不重樣。週一蝦仁蒸蛋配紅燒雞翅，週二糖醋里脊配番茄蛋花湯，週三包的小餛飩，皮擀得比紙還薄，肉餡裏還加了明軒愛喫的玉米粒。她甚至專門買了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明軒愛喫：土豆絲（要炒脆的）、紅燒肉（不要肥的），不愛喫：青椒、苦瓜、胡蘿蔔（但切碎包在餃子裏能吃出來就不吃了）”。李芸有一次翻到那個本子，哭笑不得：“媽，我小時候你怎麼沒這麼對我？”

李秀英頭也不擡：“你小時候沒人在婆家受氣。”

李芸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