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家庭聚會 （1/6）

第10章 家庭聚會

開完家長會，放了寒假，臘月二十九，王家一年一度的春節聚會。

說是王家，其實就是王德厚這一支的親戚。王德厚兄弟三個——老大王德山、老二王德厚、老三王德新，加上三兄弟各自的後代，四代同堂，烏泱泱三十多口人。這聚會每年臘月二十九辦，比除夕早一天，是老爺子王德山定下的規矩：二十九在自己家聚，除夕各自回小家過，誰也不耽誤誰。

聚會的地點年年都在王德厚家的老宅子。三進三出的大院子，紅磚灰瓦，院子裏種着兩棵石榴樹和一棵棗樹，樹枝上已經掛上了紅燈籠。院牆上貼着新寫的春聯，是王德水的手筆，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寫的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堂屋翻修過，打通了東西兩間，能擺下五桌酒席。

李芸和王建帶着兩個孩子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停了好幾輛車。王德新的那輛銀灰色麪包車橫在石榴樹下，王德山家的兒子王建國騎了一輛摩托車，車把上掛着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院門口掛着的紅燈籠隨風輕輕晃盪，燈籠穗子在風裏一甩一甩的，門楣上貼着的倒福字被風吹得翹起了一角。

“來了來了，建兒他們來了！”張桂芳從堂屋裏迎出來，身上繫着圍裙，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還沾着麪粉。她臉上笑開了花，快步走下臺階。

她伸手接過李芸手裏的東西——一箱純牛奶、一箱核桃露、還有一袋子水果。東西沉，她接的時候手往下墜了一下，趕緊用膝蓋頂住箱底。

“來就來唄，還帶甚麼東西。年年拿東西，你們日子不過了？”

“媽，這是給您和我爸買的蛋白粉，還有給孩子們的零食。”李芸笑着說。蛋白粉是她在藥店挑的，銷售員說老年人喝了補鈣增強免疫力。零食是散裝的，奶糖、巧克力、旺旺仙貝，裝了滿滿一塑料袋。

“好好好，快進屋。”張桂芳招呼着，“外面冷，別凍着孩子。明軒穿得夠不夠厚？這小臉都凍紅了。”

浩然一溜煙跑進院子，鞋底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地響，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他扯着嗓子喊：“爺爺！奶奶！我來了！”

王德厚正蹲在堂屋門口抽菸袋，聽到這一嗓子猛地擡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全舒展開了，眼底那道慣常的冷光被甚麼東西化開了。

“哎呦，我的大孫子！”他把菸袋往地上一磕，站起來，彎腰一把接住撲過來的浩然，“快讓爺爺看看，長高了沒有？胖了沒有？哎呦，這身板結實了，像咱老王家的人！”

他抱着浩然轉了一圈，又親又哄，用鬍子茬去蹭孩子的臉蛋，蹭得浩然咯咯直笑。

明軒站在李芸身邊，看着這一幕。他穿着一件藍色的羽絨服，是李秀英上週帶他去買的，帽子上有一圈棕色的絨毛。他的手攥着媽媽的褲腿，小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李芸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手指順過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明軒，叫爺爺。”

“爺爺。”明軒小聲喊道。

王德厚的動作頓了片刻。那停頓不長，短到周圍的人可能根本沒注意到，但李芸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公公把浩然放下來的節奏變了——不是一下子就放，而是像放下一個需要輕拿輕放的東西，放穩了才騰出手來。她注意到他直起腰的時候，目光在明軒身上掃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移到了院子裏那兩棵石榴樹上。

“嗯。”他吐出這麼三個字，“進來吧。”

就這麼一個字。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過來讓爺爺看看”，甚至連一個正眼都沒給。他從中山裝口袋裏掏出菸袋鍋子，重新蹲回堂屋門口，繼續抽他的煙。煙霧從他嘴角溢出來，在冬天的空氣裏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線。

明軒擡起頭，看了媽媽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委屈，是確認——好像在說“媽媽你看到了嗎，我說過爺爺不喜歡我”。

李芸心裏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刀，是針。細，但扎得深。

她站起身，牽着明軒的手，往堂屋裏走。她能感覺到明軒的小手在她掌心裏微微發抖——不是冷，院子裏生着煤爐子，不冷。是別的甚麼。

堂屋裏熱鬧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三桌麻將機擺在西廂房的位置，嘩啦啦的搓牌聲不絕於耳。王德山坐在正中間那張桌子前，叼着煙，面前碼着整整齊齊的麻將牌，他打牌慢，每摸一張都要用大拇指搓半天，搓夠了才翻過來看。王德新坐在他對面，年輕些，動作也快，不停地催“大哥你快點”。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親戚，有人支招有人起鬨，煙霧繚繞中混雜着嗑瓜子的脆響和茶杯碰撞的瓷聲。

王強和他老婆劉麗坐在東邊的沙發上嗑瓜子。兩個人中間的茶几上已經堆了一座瓜子皮山，王強嗑瓜子的動作很熟練——門牙一嗑，舌頭一卷，瓜子仁進了嘴裏，瓜子皮往桌上一扔。劉麗翹着二郎腿，一隻手端着茶杯，另一隻手舉着手機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被搓麻將聲蓋住了大半。

看到李芸進來，劉麗站起來打招呼：“大嫂來了？路上堵不堵？我們剛纔還說你呢，以爲你們得堵到中午。”

她穿着一件紅色的羊毛衫，領口彆着一個亮閃閃的胸針，頭髮是新燙的，卷子還硬挺着，身上飄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不堵。”李芸笑了笑，“一大早就出發了，趕在早高峰前面。”

“大哥呢？又加班？”劉麗瞥了一眼跟在李芸身後的王建。王建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裏拎着兩箱飲料，胳膊底下夾着一盒糕點。

“沒有，我陪芸兒去停車了。”王建解釋道，“巷子口那邊修路，車開不進來，停在超市門口走過來的。”

“喲，大哥真貼心。”劉麗的語氣微微上揚，像一條翹起來的尾巴尖，“我們王強可做不到這樣。上次讓他陪我去趟超市，在停車場轉了三圈說找不到車位，最後讓我自己進去買，他坐在車裏打遊戲。你看看人家大哥。”

王強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手裏的瓜子殼彈了出去：“行了行了，別抱怨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拿我跟別人比。你要覺得大哥好，你咋不嫁大哥呢？”

“去你的！”劉麗踹了他一腳。

李芸找了個位置坐下。明軒坐在她旁邊，兩條腿懸在沙發邊沿，夠不着地。浩然已經跑到爺爺那邊去了，正在翻爺爺給他準備的玩具箱——王德厚今天特意把箱子從裏屋搬出來，裏面裝着新買的變形金剛、遙控汽車、一把塑料弓箭，都是專門給浩然準備的。箱子擺在堂屋正中間的茶几旁邊，位置顯眼得像是某種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