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建的偏心 （1/6）

第11章 王建的偏心

那件事之後，李芸有好幾天沒怎麼說話。

不是冷戰，是沒力氣說話。她每天照樣六點十分起牀做早飯，煎蛋、熱牛奶、把兩個孩子的水壺灌滿。照樣騎電動車送浩然去小學，再送明軒去幼兒園。照樣備課、上課、批改作文、開會。照樣下班接孩子、做晚飯、輔導作業、洗衣服拖地。日子像一條流水線，她被髮送帶推着往前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只是沒了聲音。

她不跟王建說話。早上他出門前說“我走了”，她嗯一聲。晚上他回來問“吃了嗎”，她點頭。他洗完澡鑽進被窩，她翻身面朝着牆，被子拉到下巴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得像一截木頭。

她也不想跟婆婆說話。張桂芳打過兩次電話來，一次問浩然咳嗽好沒好，一次說過年醃的酸菜能吃了要不要送點過來。李芸接了，語氣正常，話都答了。但掛掉電話之後她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屏幕上的聯繫歷史裏“婆婆”兩個字像某種她不太確定還認不認識的標籤。

她甚至不太想跟明軒說話。不是不想理他，是怕。怕他忽然擡頭問她一個問題，就像那天在棗樹下問劉麗的那種問題。她怕自己沒有答案。

心裏像是堵着一團棉花，軟綿綿的，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王建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他第一天沒當回事。第二天覺得可能是自己哪裏做錯了，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最近發生的事——沒有忘記倒垃圾、沒有晚回家沒有打招呼、前天還主動洗了碗——覺得應該不是自己的問題，可能是她在學校遇到了甚麼煩心事。他決定再觀察兩天。

第三天他確定了。不是工作，不是身體不舒服，是那件事。臘月二十九在老宅的那頓飯。他弟弟端着酒杯說的那些話。他爸對浩然的“大孫子”和對明軒的“嗯”。還有他自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他也沉默了。

第五天晚上，他提前下班回家，順路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土豆和李芸愛喫的藕。他跟她說今晚他做飯，李芸沒反對，也沒幫忙，坐在沙發上改了一個多小時的作文本。他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排骨焯水的時候被濺出來的熱水燙了手背，他甩了甩手沒出聲。

喫完飯他主動洗碗洗鍋擦竈臺，浩然想看電視被他趕到房間去寫口算。明軒黏在李芸身邊玩橡皮泥，捏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狗，舉到媽媽面前說“媽媽你看”，李芸低頭看了一眼，說“真好看”，嘴角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晚上，王建把兩個孩子都哄睡了。浩然睡得快，頭沾枕頭沒五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被子蹬到了膝蓋底下，王建給他掖好。明軒翻了很久的身，王建坐在他牀邊講了一個故事——醜小鴨，講到第三遍的時候明軒的眼睛終於閉上了。他輕輕把明軒手裏攥着的那隻橡皮泥小狗放到牀頭櫃上，關燈，掩門。

然後他走進廚房，熱了一杯牛奶，端進臥室。

李芸靠在牀頭，手裏拿着一本書。她沒在看書，眼睛落在書頁上，但好半天沒翻一頁。

“喝點牛奶，早點睡。”王建把杯子放在牀頭櫃上，挨着她坐下。牀墊被他壓得往下一陷，李芸的肩膀歪了一下，又正回去了。

“嗯。”她從鼻子裏擠出一個音，沒去碰那杯牛奶。

“還在生氣？”王建側過身，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口吻問。他的姿態降低了幾分，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她的側臉。

“我沒生氣。”

“那你這兩天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李芸把手裏的書合上了。合得很慢，像在做準備。她擡起頭，看着王建。不是那種憤怒的、兇悍的、要吵架的看，是那種把你看清楚之後決定要不要繼續談的看。

“說甚麼？”她說，“說臘月二十九那天的事？說你弟弟當着三十多口人的面問我明軒爲甚麼不姓王？還是說你兒子在院子裏當着所有堂兄弟的面說明軒是外人？”

王建張開嘴，又閉上。

他當然記得那天的事。他記得王強端着酒杯說“就是不姓王”的時候，桌上安靜得像被人按了靜音鍵。他記得浩然站在明軒面前說“你是外人”的時候，連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走了。他記得李芸抱着大哭的明軒走進裏屋的背影，那個背影一路沒回頭。他也記得自己從頭到尾坐在那裏，幹了甚麼？對，他甚麼都沒幹。他端着酒杯跟王強碰了一下。他低頭吃了兩口菜。他甚至跟王德新說了句“今天排骨不錯”。

“王建，我不是非要你跟家裏人吵架。”李芸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而是從肺腑裏直接滲出來的。她沒有尖銳的發問，也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她沒有嘆氣，沒有用反問句，只是把事實一句一句地擺在兩個人中間，“可那天明軒哭着問我爲甚麼爺爺不喜歡他。他說嬸嬸給的紅包，哥哥的比他多。他說哥哥告訴他‘這不是你們李家的東西’。他才七歲。他在這個家裏待了七個年頭，然後他問我——媽媽，我是不是真的是外人？”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你知道我當時怎麼回答他的嗎？”

王建沒說話。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說你不是。我說你是媽媽的寶貝。我說你哥哥說的不對，你叔叔說的不對，誰說的都不對。”李芸的聲音終於起了一點細密的顫，“可我沒法跟他說——那些不對的人，就是你爸爸，就是你叔叔，就是你爺爺奶奶，就是你親哥哥。我沒法跟他說，你爸爸就坐在旁邊，眼睜睜看着他們說，一句都沒攔。”

“我知道。”王建的聲音很啞。他伸出手去握住李芸的手，她的手心乾乾的，沒有像以前吵架那樣手指冰涼。她沒有抽回去，但也沒有回握他。

“不是你讓我受委屈。”李芸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動作很輕，但抽出來之後她把手放在了自己膝蓋上，“是讓明軒受委屈。從滿月那天起。從你爸在滿月酒桌上說那句‘算了’開始——他就在受委屈。這些年他上幼兒園被小朋友問‘爲甚麼不跟你爸姓’，他在家裏被哥哥說‘你是外人’，他被你爸不正眼瞧——這些委屈他全受了。他甚麼都沒做錯。就因爲跟我姓。”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閉了一下眼睛。不是困，是她不想讓眼眶裏的東西掉下來。

王建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廳裏的冰箱壓縮機嗡嗡響着停止工作。久到樓上鄰居衝馬桶的水聲從管道里隱隱傳下來。

他坐在牀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傾，兩隻手交握着搭在膝蓋上，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鳥。他想說那是他爸他弟，他說不動他們。他想說那些人就是這個觀念，他從小在這個家裏長大他知道，改不了的。他想說他也心疼明軒，只是不擅長表達。他想說很多，但這些話在他的舌尖上排着隊，誰都不肯第一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