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加倍的孝順 (1/4)
第12章 加倍的孝順
那次爭吵之後,李芸和王建冷戰了好幾天。
不是那種摔盤子摔碗的吵架——他們家從來沒有過那種場面,廚房裏的碗碟都是結婚那年買的,用了快十年,磕都沒磕出一個豁口。是那種安靜的、沉悶的冷戰,像黃梅天晾在陽臺上的衣服,潮乎乎地掛了三天還是沒幹,用手一摸,涼得貼在掌心上。
兩個人在同一屋檐下進進出出。早上她在廚房煎蛋,他去廁所刷牙,在走廊裏擦肩而過的時候各自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一點多餘的空隙。晚上他在客廳看電視,她就在臥室裏改作業,門虛掩着,只留一條縫。喫飯的時候四個人照常坐在餐桌旁邊,浩然挨着王建坐,明軒挨着李芸坐,兄弟倆還是不怎麼說話。王建偶爾給浩然夾一塊紅燒肉,李芸看見了,甚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給明軒,然後擱下筷子,再也沒拿起來。
幾天下來,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今天誰接孩子。”“物業費單子收到了。”“明軒明天要帶彩筆去學校。”每一句都像電報,精準地壓縮到最短,能省一個字就省一個字。最後一個字說完了,沉默又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孩子們不是沒察覺到。浩然有一天晚上在餐桌旁擡起頭,問了一句“爸爸你和媽媽是不是吵架了”,王建說“沒有”,李芸說“喫你的飯”。浩然低下頭繼續扒飯,隔了兩秒又擡頭看了一眼媽媽——那個眼神不是害怕,是在判斷。他在判斷誰佔了上風,接下來誰更可能被他說動給買新出的遊戲機。
明軒甚麼都沒問。他只是每天早上醒來之後先看看媽媽的臉色,再看看爸爸的,然後安靜地喫早飯,安靜地背上書包,安靜地坐在電動車後座上。有一天李芸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臉——他正盯着媽媽的後腦勺發呆,嘴角抿着,像是在等甚麼。他太小了,不敢問“你們是不是因爲我吵架”。但他的身體學會了另一種語言:每次王建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會往旁邊縮一縮,不像從前那樣撲上去抱爸爸的腿。
最後還是王建先服了軟。
不是因爲他覺得自己錯了——他依然覺得那天的事沒有李芸說的那麼嚴重,他覺得她太敏感了,把一件小事鬧大了。他只是受不了這種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他在客廳坐一晚上,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一滴一滴,像在給時間數秒。安靜到他發現李芸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喊他“建兒”了。以前不管怎麼吵,她都會喊他建兒——喫飯的時候喊“建兒,把筷子擺上”,出門的時候喊“建兒,幫我拿一下包”。現在她不喊了。她甚麼都不喊。他成了一個沒有稱呼的人。
那天傍晚他路過商業街,看到糖炒栗子的隊伍從店門口排到了街角。不是現炒的,是機炒的,大鐵桶裏滾着栗子和焦糖,轟隆轟隆的,香味飄了半條街。他把電動車停在路邊,站在隊伍末尾,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前面有個大爺買了五斤,後面有人催老闆快點,他站在那裏把手機掏出來刷了刷新聞又放回去。排到他的時候栗子是剛出鍋的,紙袋燙得拿不住,他把紙袋揣進羽絨服內側,騎車回去的時候那個紙袋一直在散發甜膩的熱氣,燙得他胸口那一小塊皮膚有點疼。
他把糖炒栗子放在餐桌上。紙袋底下洇了一小圈油印,是栗子殼外面裹着的糖漿滲出來的。
“今天路過那家店,排隊的人挺多的。”他的語氣放得很隨意,好像只是順嘴提一句。他站在餐桌旁邊,把紙袋口撐開,糖炒栗子的焦糖味從袋子裏衝出來,滿餐廳都是,“我排了半小時纔買到。去晚了,前面有個大爺一個人買了五斤。”
李芸從廚房裏走出來。她手上端着一盤剛洗好的青菜,圍裙上沾着水漬。她看了一眼那袋栗子,又看了一眼王建——他羽絨服的胸口位置鼓着一個紙袋壓過的方印,拉鍊還沒拉下來,臉被外面的風吹得有點紅。
她沒說話。
明軒從房間裏跑出來了。他聽到塑料袋的窸窣聲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小短腿跑得比平時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頭髮還翹着一撮——是剛纔趴在牀上寫作業壓的。他在餐桌旁邊停下來,踮起腳尖,鼻尖剛好夠到桌沿,看到了紙袋裏油亮油亮的栗子,殼上裹着一層還沒完全凝固的糖漿,在燈光下反着光。
“媽媽,爸爸買了甚麼?”
“栗子。”
“我想喫!”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踮着腳尖去夠紙袋邊沿,手指頭剛碰到袋子口就被燙了回來,放在嘴邊吹了吹,又伸過去。
“你洗手了沒?”李芸把菜放在桌上。
明軒轉身跑去找王建。他跑到玄關,看到王建正在換拖鞋,立刻把手舉到爸爸面前,手背朝上,使勁張開手指頭:“爸爸,我要喫栗子。我手乾淨的,你看。”
王建彎下腰,託着兒子的小手。那隻手只有他掌心一半大,手指頭微微張開,指甲蓋很乾淨,但指甲縫裏有一點白天在幼兒園玩橡皮泥時塞進去的淡黃色殘留。他看着那隻小手,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天他掰開這隻手。這隻手抓在他的衣角上,攥得緊緊的,他一根一根掰開。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五根手指全掰開了,從他衣角上摘下來,他覺得拖泥帶水的有點煩。
他把那隻手握在自己手心裏。很輕。不像浩然小時候他一把就能把整個拳頭包住那種結結實實的勁道。明軒的手還是軟的,骨頭還沒長硬,手背上那幾個小窩窩比浩然小時候淺很多。
“去洗手,洗乾淨了再喫。”他的聲音有點啞。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忽然說不出話來。
明軒蹦蹦跳跳地去洗手了。他把凳子搬到洗手檯前面,踩上去夠水龍頭,把洗手液按了三次搓出滿手白花花的泡沫,嘴裏哼着老師教的洗手歌。李芸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心裏像被一隻手輕輕捏了一下。不是因爲感動,是因爲她忽然想起來——上次王建給明軒買糖炒栗子,大概是去年秋天的事了。那次也是這個紙袋,也是放在餐桌上,也是油印洇在壁紙上。
她把菜端到桌上,走到餐桌旁邊,拿起一顆栗子開始剝。栗子燙手,她在手裏顛了兩下才捏住,用指甲沿着殼上的裂縫掰開,裏面的肉金黃金黃的,冒着一小縷白氣。
“謝謝你的栗子。”她說。這是冷戰以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不帶物業費和彩筆的話。
王建站在她旁邊,把羽絨服掛到衣架上:“不客氣。”
“排了多久?”
“半小時。今天不算冷。”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明天好像要降溫,你記得換厚羽絨服。”
李芸把剝好的栗子放在明軒的碗邊。她知道這不是道歉。王建這個人,讓她認錯是全世界最難的事。他的對不起從來不靠嘴說,而是靠行動——給你帶一袋栗子,主動給你燒壺水,把電熱毯提前打開。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在這個家裏,這已經是王建能做到的、最接近道歉的事了。
她也知道,日子不能這麼一直僵下去。浩然明天有數學測驗,明軒的羽絨服該洗了,冰箱裏的雞蛋還剩三個,洗衣液也快沒了。日子就是這樣,再大的委屈也經不住柴米油鹽一天一天地碾。今天他要低頭,她就接住。不是爲了他,是爲了這個家還能繼續轉下去。
晚上躺在牀上,燈已經關了。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痕。外面的貓又叫了起來,叫了兩聲又停了。她面朝天花板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聽着王建在旁邊翻身的動靜。
王建翻了個身,面朝着她。她沒有轉過來,但也沒有把後背對着他。
“前幾天的事,我想了很久。”
李芸沒說話。但她把枕頭往他那邊挪了一點,動作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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