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兄弟倆的首次衝突 （1/4）

第13章 兄弟倆的首次衝突

浩然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明軒也上了一年級。

兩個孩子總算在同一個學校了。機關小學的校園不大，一進校門是一塊水泥操場，操場的籃球架底下永遠圍着一圈等着投籃的高年級男生。教學樓是一棟四層的灰色建築，外牆刷着淡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浩然的教室在二樓拐角處，窗外正對着操場，能看見誰跑得快誰摔了跤。明軒的教室在一樓，靠近走廊盡頭，門口就是飲水機，下課的時候總有孩子排着隊接水。

每天早上，李芸把兩個孩子一起送到校門口。浩然從電動車後座跳下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頭也不回地往教學樓跑，早就跟班上的男生約好了早上要踢五分鐘球。明軒從李芸手裏接過水壺，慢吞吞地背好書包，走到校門口還會回頭看一眼，好像不太確定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對的。下午放學的時候李芸再一起接回來，電動車後座上擠着兩個書包、兩個孩子，明軒坐前面，浩然坐後面，兩個人中間隔着一堆鼓鼓囊囊的書包，誰也不挨着誰。

一開始還好。浩然升了四年級換了新班主任，作業比以前多，回家以後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明軒在客廳裏看動畫片，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時間長了，問題就出現了。先是浩然不肯跟明軒一起走了——他說“他走得慢，我同學看見了笑話我”。李芸說那你就等他一會兒，浩然撇撇嘴，第二天還是自己先衝出去了。明軒追了幾回追不上，後來也不追了，自己在後面慢慢走。

然後是浩然開始迴避在學校裏碰見弟弟。兩個教室隔着一層樓，課間十分鐘本來就見不着幾面，偶爾在操場或者走廊裏撞上，浩然裝作沒看見，低着頭從明軒身邊走過去。明軒有時候會喊他“哥哥”，浩然頭也不回，腳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李芸問過他一次：“你爲甚麼不理弟弟？”浩然說“我沒有不理他”，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

那天是週五，下午兩點多，李芸正在高三（一）班上課，黑板上寫滿了現代文閱讀的答題模板。講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講臺上震了起來。

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浩然的班主任劉老師。她心裏咯噔一下。劉老師從來不給她打電話，浩然雖然調皮，但成績好，沒惹過甚麼事。她讓學生先做練習，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裏接起電話。

“劉老師？”

“王浩然媽媽，麻煩您來學校一趟。浩然這邊出了點狀況，需要家長來處理一下。”劉老師的聲音很職業，壓得平平的，像照着稿子唸的。

李芸的心一緊：“劉老師，出甚麼事了？他摔了？還是跟人打架了？”

那頭頓了一下：“您來了就知道了。浩然跟其他同學發生了衝突。”

李芸趕緊跟同事張敏換了一節課，把教案塞進包裏，騎上電動車就往學校趕。機關小學她每天送孩子都路過，但從來沒覺得這條路這麼長。紅燈一個接一個的，她等得手都在抖。

到了校門口，她把車停在傳達室旁邊的車棚裏，拿了頭盔就往教學樓跑。上到二樓的時候氣喘得有點急，在劉老師辦公室門口停了一步，平了平呼吸才敲門。

“請進。”

推開門。劉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站着三個孩子——浩然站最右邊，另外兩個男生站在左邊。浩然的臉上帶着一道紅印子，從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明顯是被人撓的。他的校服領口歪着，頭髮也亂了，但人站得很直，下巴揚着，眼圈紅着卻沒哭。

另外兩個男生，一個胖墩墩的，一個戴着眼鏡，臉上都沒甚麼傷，就是衣服歪歪扭扭的，顯然也動過手。三個人之間隔着一段距離，像是被老師刻意分開的。

李芸看了浩然一眼，然後轉向劉老師：“劉老師，到底怎麼回事？”

“您進來看看吧。”劉老師嘆了口氣，把手裏拿着的冰袋放在桌上。她看起來也累得不輕——下午第一節本來就難熬，還要處理打架的事，“這三個，浩然、張小龍、還有隔壁班的李明——三個人在課間打起來了。我趕到的時候，浩然已經把李明的鼻子打出血了。”

李芸腦子嗡地一下。她蹲下來看着兒子，伸手想要碰碰他的臉：“浩然，疼不疼？”

浩然把頭偏開了。他不是沒受傷——臉上那道紅印子已經開始發青了，指甲撓的，很深。他頭偏開了，不讓她碰，好像在說：我打贏了，我不需要被當成傷員。

“你們三個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劉老師靠在椅背上，語氣是那種處理過無數起類似事件的熟練的疲憊。她先看了張小龍，然後看李明，最後看浩然。

浩然梗着脖子。他平時不是愛打架的孩子，但今天整個人都繃着，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是他們倆先罵我的！”

“我們怎麼罵你了？”張小龍不服氣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那裏被浩然擰了一把，青了一個小圈，“我們說的都是實話！誰罵你了？我們只是說——”

“實話？”浩然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們憑甚麼說明軒是外人！你們憑甚麼！”

李芸的耳朵裏嗡了一下。她感覺自己臉上的血色在往下退。她站在那間窄小的辦公室裏，聽到自己小兒子的名字從這個素不相識的三年級孩子的嘴裏被吐出來，變成一根扎人的刺。

“本來就是嘛。”李明插嘴。他手裏捏着一團紙巾堵在自己流血的那隻鼻孔上，紙巾已經洇紅了，但他臉上仍然是那種理直氣壯的無辜，“你爺爺不是天天這麼說的嗎？你弟弟不跟你一個姓，他不是你們老王家的人。我們隔壁班的都知道，你有個弟弟不跟你爸姓，是你媽從外面帶來——”

“你放屁！”浩然衝上去就要往李明臉上砸，被劉老師一把拽住胳膊，拉回來按在原地。

“王浩然！”劉老師的聲音很嚴厲，但浩然掙扎了兩下停下來，不是因爲被按住了，是因爲他自己也沒力氣了。他站在那裏喘着粗氣，眼眶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在裏面轉了好幾個圈。

李芸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的腳像被釘在了那塊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從辦公室窗戶外面傳來的操場上的喧鬧聲忽然變得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穿過來的。

她聽到的那些話，每一句她都聽過。劉小胖在幼兒園說過，王強在除夕夜的飯桌上說過，王德厚在無數個除夕飯桌上用一句“算了”說過。現在它們穿過了這些大人，穿過了校牆和教室門，落進了一個四年級孩子的嘴裏，再被他吐出來，當成了攻擊另一個孩子的武器。

那個孩子不是明軒。那個孩子是浩然。但他攻擊的，也正是明軒。

“劉老師。”李芸走進去，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她不是不生氣，是氣到一定程度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生氣了。她在辦公室裏站定，手放在浩然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裏，“這件事，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