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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別了,天津;遇見,東條!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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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透,兩輛中式馬車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碼頭邊的煤渣路上。

常福海先從前面那輛車上下來,他轉身就招呼道:“振邦,到地界兒了,下來唄。”

常德勝跟着也跳了下來,落地時先整了整那身灰藍色號衣的領口,然後才眯眼看了看碼頭:幾艘小火輪靠在木頭棧橋邊上,煙囪冒着黑煙,苦力們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走着,號子聲忽高忽低。

“這就走了。”常德勝心裏唸叨了一句,從這兒出去,回來就是另一個人了。

常福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不遠處一艘大些的火輪船:“瞅見沒?招商局的‘保大輪’。你們這趟該是先去上海,到那兒再換洋人的大船出洋。”

常德勝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保大輪大概兩千噸,船身刷着黑漆,煙囪上印着招商局的標記。他看着那船,心說:湊合能用吧。

這時候,常母趙氏從後頭那輛車上下來了——常德全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趙氏四十多歲,穿着一身素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圈有點紅。

她走到常德勝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瞅瞅,又瘦了。”她說。

常德勝一愣:“娘,我纔在家住了十來天,頓頓白麪饅頭紅燒肉,哪兒能瘦?”

“就是瘦了唄。”趙氏堅持着,“到了德意志,喫不上家裏的飯,更得瘦。”

常德勝剛要說話,趙氏已經轉過臉瞪了常福海一眼:“都賴你!老二都二十出頭了,連門親事都沒說上。這下可好,一去兩年,回來都多大了?誰家姑娘肯等?”

常福海兩手一攤:“那是我沒張羅嗎?上回張典吏家那閨女,模樣周正,人也勤快,人家爹也願意。他倒好,看了一眼就跟我說:‘爹,那姑娘臉盤子大得跟我畫圖的三角板似的,就不要。’——你說,這咋弄?”

常德勝乾咳了一聲,心想:原身那敗家玩意兒,眼光倒挑。

嘴上卻笑着說:“娘,您甭急。孩兒這一去,也就兩年。等回來,起碼是個正五品的候補知州。到時候挑個好的,陪嫁多、模樣俏、脾氣好——不比現在找個典吏家的閨女強?”

趙氏抹了把眼淚:“你們爺仨都一個德行,算盤打得忒精。”

常德全在旁邊幫腔:“娘,二弟這話在理。正五品知州,擱咱天津衛,那得是衙門裏坐着的大老爺。到時候多少人家搶着把閨女往咱家常府裏塞,您還愁沒兒媳婦?”

“就是這話唄。”常福海摸着肚子,一臉深以爲然。

趙氏瞪了這父子倆一眼,又拉着常德勝的手絮叨了半天——到了外頭好好喫飯,別省着,德意志冬天冷,給你塞了件羊皮襖在包袱裏,到了記得寫信,別跟人打架……

常德勝嗯嗯地點頭,沒打斷。上輩子他媽走(改嫁)得早,後來也沒人這麼絮叨過他。這輩子聽見這絮叨,鼻子都有點酸了。

正說着,碼頭那邊炸過來一個大嗓門:

“振邦!振邦!”

常德勝回頭一看就樂了。

曹錕那憨貨正衝他揮手,圓臉上都笑開了花。後頭跟着馮國璋、商德全、王士珍、王佔元——北洋直系那幫人,除了他自己,全到齊了。旁邊還站着聯芳、蔭昌這倆總辦會辦,段祺瑞、吳鼎元、孔慶塘這仨留德同窗,外加一個穿德國軍服、留小鬍子的洋人——那是瑞乃爾,武備學堂的炮兵教習。

常德勝轉過身,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朝他爹孃磕了三個頭。

“爺,娘,孩兒去了。”

常福海把他扶起來:“去吧,到了給家裏捎信兒。”

趙氏眼圈又紅了,擺擺手:“快走快走,別讓我瞅着……瞅着難受。”

常德勝點點頭,從常德全手裏接過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轉身朝碼頭上那羣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衝蔭昌和聯芳一拱手,腰彎了九十度:“學生常德勝,見過兩位恩師。”

嘴上客氣,心裏卻罵:老李啊老李,你自己辦一軍校,正副校長都是旗人,你就這點出息嗎?

可現在還沒到掀桌子的時候。人家倆四品道臺,是甲方!他一個沒品沒級的武備學生,還是乙方,不捧着不行。

蔭昌今天穿着便服,胖乎乎的,捻着兩撇鬍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勝的肩膀:“振邦啊,漢納根先生已經和我說了,推薦你去考普魯士戰爭學院。”

“雖然那地方不好進,”蔭昌語氣裏帶着過來人的口氣,“但還是要爭取。即便考不上也別灰心——你的算學和繪圖功底擺在那兒,到了柏林軍事學院,好好學築城,回國後一樣有用武地。”

常德勝滿口答應:“是,恩師教誨,學生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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