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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青梅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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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青梅

沈予洲第一次見到沈予禾,是在他十六歲那年的秋天。

那時他還不是首輔,甚至還不是朝中的官員。他是太傅沈崇遠的長子,天順帝的伴讀,一個剛剛在國子監嶄露頭角的少年。他那時還不叫沈予洲——這個名字是後來入仕時改的,原本他叫沈硯,一個沉穩內斂、不顯山露水的名字。

沈崇遠是兩朝帝師,門生遍天下,桃李滿朝堂。這位老先生一生清正,脾氣倔得像茅坑裏的石頭,連先帝都讓他三分。他給兒子取名“硯”,是希望他像硯臺一樣沉得住氣、磨得開墨,將來能成爲國之重器。

沈硯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他十四歲入國子監,十五歲便在策論大比中拔得頭籌,連祭酒都驚歎他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他的文章不是那種花團錦簇的錦繡文章,而是一針見血、字字誅心,讀來如刀削斧劈,讓人脊背發涼。

太傅沈崇遠看着這個兒子,既驕傲又憂慮。驕傲的是沈硯的才學遠超同齡人,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憂慮的是這個兒子的心性太過冷硬,像一柄還沒有開刃的劍,鋒芒畢露,傷人傷己。

那一年秋天,沈崇遠的老友——另一位帝師林鶴亭告老還鄉,帶着年幼的孫女來沈府辭行。

沈硯那日正好從國子監回來,遠遠地就聽見正廳裏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他穿過迴廊,跨過門檻,便看見父親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相對而坐,桌上擺着茶和棋,棋局正酣。

“硯兒,快來見過你林伯父。”沈崇遠看見他,招了招手。

沈硯規規矩矩地上前行禮,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林鶴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捋着鬍鬚笑道:“崇遠,你這個兒子養得好啊,一表人才,進退有度,將來必成大器。”

沈崇遠笑了笑,正要說甚麼,忽然從屏風後面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來。

那是一張小得不能再小的臉,圓圓的,白白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少年。她大概五六歲的模樣,穿着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頭上扎着兩個小揪揪,整個人像年畫裏走出來的人蔘娃娃。

“這是……”沈硯愣了一下。

“這是我的孫女,小名喚作予禾,”林鶴亭笑着招手,“禾兒,過來,見過你沈家哥哥。”

小姑娘從屏風後面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看看爺爺,看看沈崇遠,最後落在了沈硯身上。她盯着沈硯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歪着腦袋問了一句:“哥哥,你爲甚麼不笑?”

沈硯一怔。

他從來沒有被人問過這樣的問題。在國子監,同窗們敬他畏他,不敢多言;在家裏,父親嚴厲,母親早逝,下人們恭敬,沒有人會在意他笑不笑。

可這個小姑娘在意。

“你長得這麼好看,”小姑娘認真地補充道,“不笑就可惜了。”

滿堂寂靜了一瞬,然後林鶴亭和沈崇遠同時大笑起來。沈崇遠笑得前仰後合,指着沈硯道:“聽見沒有?連五歲的孩子都看得出來你不愛笑!”

沈硯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歪着腦袋看他的小姑娘,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那一年,沈硯十六歲,沈予禾五歲。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小小的、圓圓的、像人蔘娃娃一樣的小姑娘,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爲他所有溫柔和瘋狂的源頭,成爲他冰冷鎧甲下唯一的、不可觸碰的軟肋。

林鶴亭告老還鄉之後,沈硯本以爲不會再見到那個小姑娘了。可世事難料,林鶴亭回鄉後不到兩年便病故了,臨終前將孫女託付給了沈崇遠。沈崇遠重情重義,派人將七歲的沈予禾接到了京城,從此她便養在了沈府。

沈硯那時已經十八歲,入朝爲官,在翰林院做編修。他對這個突然住進家裏的小姑娘並沒有太多關注——他太忙了,忙到連喫飯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他每天天不亮就進宮,深夜纔回來,有時候乾脆就歇在宮裏的值房,一連幾天都不着家。

但沈予禾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每天早上都會跑到他的院門口,在他的房門上貼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哥哥早安。”有時候是畫的,畫一個小太陽,或者一朵花,或者一隻胖乎乎的小貓。她那時候剛學寫字,字寫得像蟲子爬,但每一筆都認認真真。

沈硯第一次看到這些紙條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他本來想叫人把這些紙條扔掉,但不知道爲甚麼,他最後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收好,壓在了書案上的鎮紙下面。

後來紙條越來越多,鎮紙壓不住了,他就換了一個更大的鎮紙。

再後來,連大鎮紙都壓不住了。

沈硯十九歲那年,被任命爲天順帝的侍讀,正式進入東宮。天順帝當時才七歲,是個內向膽小的孩子,見了生人就躲,上課的時候總是低着頭不敢看人。沈硯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慢慢敞開心扉,這個過程裏,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七歲的天順帝和七歲的沈予禾,在某些地方驚人的相似。

他們都怕打雷。他們都不愛喫胡蘿蔔。他們都喜歡聽同一個故事反覆講很多遍。

這讓沈硯在面對天順帝的時候,不自覺地用了對待沈予禾的方式——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溫和一點,再溫和一點。效果出奇地好,天順帝漸漸不再怕他了,甚至開始黏他,一口一個“先生”叫得脆生生的。

沈崇遠看在眼裏,心中既欣慰又擔憂。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爲未來鋪路——天順帝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得到天子的信任和依賴,是一個臣子最大的資本。但這條路也充滿了危險,伴君如伴虎,今日的寵愛可能變成明日的猜忌,今日的親近可能變成明日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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