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折枝 (1/2)
第三章折枝
沈崇遠死後,沈硯守孝三年。
按照大周的禮制,父母去世,子女需守孝三年,期間不得婚嫁、不得入仕、不得參與宴會遊樂。沈硯本來就在翰林院做着清閒的編修,索性辭了官職,帶着沈予禾搬到了京城西郊的一處別院,專心守制。
那三年,是沈硯有生以來最平靜的一段日子。
沒有朝堂的紛爭,沒有權力的傾軋,沒有爾虞我詐的算計。每天清晨,他在院中練劍,她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廊下看,手裏捧着一碗熱粥,一邊喝一邊給他加油。練完劍,他教她讀書寫字,她學得很認真,可總是寫不好那個“沈”字,撇捺總是歪的,她氣得把毛筆一扔,趴在桌子上不肯起來。
“不寫了不寫了,這個字太難了!”她把臉埋在胳膊裏,聲音悶悶的。
沈硯撿起被她扔掉的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沈”字,然後把筆遞還給她:“再試試。”
“不要。”
“予禾。”
“不要不要不要。”
沈硯看着她鼓着腮幫子賭氣的模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湖面,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沈予禾剛好看見了。
她猛地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哥哥,你笑了!”
沈硯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板起臉:“寫字。”
“你剛纔笑了!我真的看見了!”她興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跳起來,“再笑一個嘛,再笑一個!”
“沈予禾。”
“就一個!一個就行!”
沈硯無奈地看着她,最終還是沒有再笑,而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她的頭髮又細又軟,像小動物的絨毛,手感極好。她起初會躲,後來便習慣了,甚至有時候會主動把腦袋湊過來,像一隻等待撫摸的小貓。
那三年裏,沈硯發現了很多關於沈予禾的事。
比如她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會抱着枕頭跑到他的書房來,也不說話,就蜷在窗下的軟榻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沈硯一開始會讓她回去,但每次她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跑回來,眼睛紅紅的,可憐兮兮地看着他。後來他就不趕她了,任她在書房裏待着,有時候甚至會把手邊的一盞茶推過去給她。
比如她喜歡喫甜食,尤其愛喫桂花糕,但牙不好,喫多了就疼。沈硯不許廚房給她做太多甜食,她就偷偷自己做,結果把廚房燒了半邊,嚇得躲在假山後面不敢出來。沈硯找到她的時候,她灰頭土臉的,眼淚汪汪地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喫桂花糕……”
沈硯看着她那副狼狽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讓廚房做了一盤桂花糕送來。她喫得心滿意足,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比如她很怕冷,每年冬天手腳都是冰涼的,像個冰坨子。沈硯讓人給她做了厚厚的棉襖、棉褲、棉靴,又在她屋裏生了兩個炭盆,可她還是說冷。有一次她去書房找他,手冷得握不住筆,沈硯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爐塞給了她。她接過去,捧在手裏,整個人都暖洋洋的,衝他甜甜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束光,照進了沈硯心裏最陰暗的角落。
三年守制期滿,沈硯二十五歲,沈予禾十四歲。
這三年裏,朝堂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天順帝十一歲了,太后垂簾聽政,把持朝政,大肆安插外戚和親信,朝中正直之士或被貶或被逐,剩下的不是趨炎附勢之輩,就是敢怒不敢言的沉默者。
沈硯回到朝堂時,發現一切都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了。
但他並不慌亂。
在守制的三年裏,他看似與世隔絕,實則從未斷過與朝堂的聯繫。他的父親沈崇遠生前留下的門生故舊遍佈天下,這些人都是他的根基。他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不動聲色地將這些人重新串聯起來,織成了一張比父親在世時更加細密的網。
天順帝十二年,沈硯被重新起用,入內閣,任東閣大學士。那一年他二十五歲,是內閣中最年輕的成員,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其他閣老都是白髮蒼蒼的老臣,只有他一個人年輕得不像話,坐在角落裏,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所有人都以爲他只是一個靠父親餘蔭上位的紈絝子弟,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裏。
直到那一年秋天,太后想要通過一份旨意,將江南的三個重要官職全部換上自己的親信。內閣中其他人都默不作聲,只有沈硯站了出來。
他只用了一刻鐘的時間,就把那份旨意的每一條漏洞都剖析得清清楚楚,引經據典,條分縷析,說得太后啞口無言。最後他以“不合祖制”爲由,將那份旨意駁了回去。
朝堂震動。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小看這個年輕的東閣大學士了。
天順帝十三年,沈硯拜相,成爲大周朝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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