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暗棋

第九章暗棋

林婉清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抵達京城的。

她沒有坐轎，沒有騎馬，甚至沒有一輛像樣的馬車。她坐在一輛破舊的騾車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着，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騾車在城門口被攔住了。守城的士兵照例檢查來往行人的路引，看見林婉清的模樣，皺了皺眉，正要盤問，一個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從旁邊走過來，遞上一張蓋着紅印的文書。

“這位是林姑娘，相府的親戚，”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說，“煩請通融。”

士兵看了一眼文書，又看了一眼騾車上那個瘦弱的女子，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連忙讓開道路，還順手幫騾車擡了一下門檻。

騾車吱吱呀呀地駛進了京城，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小院，院門口種着一棵石榴樹，正值花期，火紅的花朵開得熱熱鬧鬧，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中年男子把林婉清攙下騾車，溫聲道：“林姑娘，到了。這就是給您安排的住處，您先歇着，有甚麼事隨時吩咐。”

林婉清站在院門口，看着這座乾淨整潔的小院，眼眶忽然紅了。

她不知道這是哪裏，不知道這個自稱“親戚”的人是誰，不知道爲甚麼會有人對她這麼好。她只知道，從黃州到京城的這一路上，有人給她看病、有人給她做飯、有人替她趕車、有人幫她打點一切。她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敢問這位先生，”林婉清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您究竟是甚麼人？爲甚麼要幫我？”

中年男子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林姑娘不必多問，您只管安心住下。過幾天，會有人來告訴您一切。”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騾車，吱吱呀呀地走了。

林婉清站在門口，看着騾車消失在巷口，又回頭看了看那座小院，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走了進去。

院子裏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打掃，看見她進來，連忙放下掃帚迎上來，笑容滿面：“林姑娘來了！快進來，熱水已經燒好了，您先洗個澡換身衣裳，廚房裏燉了雞湯，等您收拾好了就能喝。”

林婉清被婦人拉着走進屋裏，屋子裏陳設簡單卻很乾淨，一張雕花木牀，一套桌椅，窗臺上放着一盆蘭花，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牀上鋪着嶄新的被褥，枕頭上繡着一對鴛鴦，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繡工。

林婉清在牀沿上坐下來，摸着那柔軟的被子，忽然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這麼軟的牀了。

在黃州府的那些日子，她和母親擠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牀上，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被子薄得像一層紙。母親生病的時候，她整夜整夜地守在牀邊，不敢閤眼，生怕一閉眼母親就沒了。母親走了之後，她一個人睡在那張牀上，夜夜做噩夢，夢見母親在叫她的名字，她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到。

現在她終於離開了那個地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住進了一座溫暖的小院。

可是母親不在了。

林婉清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