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照明月 (1/3)
照明月
“她有時醒着,有時瘋癲,現下還清醒些,便告訴我……”
聲停了,岑玉轉頭看他,恰見那片瑩亮順着脣畔滑落,砸在衣上,很快洇上去一片,不見了蹤跡。
江雲清擡頭,有些慌亂地擦去面上水色,扯了抹笑意,帶些哽咽地輕聲開口:“告訴我,她一直在找我,怕我愧歉,怕我尋死,她從不怨我,所憂所思,只是怕忠烈之後難得善終。”
岑玉輕嘆,乾脆往廊下一坐,擡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讓他坐下,他順從地做了,垂眸不語。
“人是有情的。”好半晌,她才幽幽開口,不知是在勸慰他,還是自言自語。
“怨恨是情,愛憐也是情,達官貴人也好,販夫走卒也罷,全是擅加的分別,從底上講,都是一般的人,有自己的愛恨,旁人揣測不了。”
講完這些,她也在愣神了。
江雲清這人,嘴賤不假,對旁人卻都是溫和的,這般的人,按理來講,心裏當是暖的。
他卻總把甚麼都往壞處想,起初對她戒備,後來藏着些莫名的情緒不敢講,再後來顧忌諸多,欺她瞞她。
如今,也是下意識去想,聞娘在怨恨他,而不是掛懷他。
這個總掛着笑的人,似乎才最是冷心冷性。
出神這片刻,江雲清沉默着,只拽着袖袍,拿指尖絞着。
岑玉想了半天,那些紛亂難得有了頭緒,生怕自己忘了那個點,便趕忙開口。
“爲甚麼總覺得,旁人不會對你有甚麼真情?爲甚麼總覺得,所有事都該往壞處發展?”
他沒答話,眸中那一片死寂的烏色裏,卻忽然闖進了些明亮,晃盪不休。
岑玉擡頭,正瞧見頂頭的月,安靜冷清的,皎潔聖明的,跨過全部遙不可及,鋪天地一層霜色。
他應當是個自大的人,岑玉從前總這般覺得。
他一遍遍講着自己才學橫溢,承諾着自己科考有望,說着自己仕途平坦。
就跟孩子們湊一起吹噓一般,越缺認同,就吼得越大。
她從前也這般,賣力做着自己不願做的事,求父親看她一眼,求同輩尊重她幾分。
甚麼都試過,血流過,淚淌過,除了博得旁人一笑,自己甚麼都不剩下。
後來,她想明白了,旁人既然陪不了自己一輩子,自己既然活不了千萬歲,那些讚賞和仇恨最後便都會化作塵土,有誰在乎。
還是孩童時,甚麼都一般看重,長大些,便是有些不在乎了,有些更在乎了。
江雲清固執地要同旁人弄好關係,要講那些不太想講的話,要很在意自己外貌,要費好大心思打扮自己,要糾結她是不是要丟下自己,要憂心聞娘是不是怨恨自己。
岑玉轉眸看他,恰對上那雙含淚的眸。
講到底,這人雖看着少年老成,到底也是自小被嬌慣大,往後才受了莫大打擊的幼稚鬼。
甚麼都在乎一些,總在憂心自己不夠好。
只不過從前不相熟,只當他莫名其妙,相處久了,才明白心裏在想甚麼。
勸勸罷了,她不過多幾年閱歷,也是這般過來的,哪怕到如今,也沒法做到全然釋懷一切,又有甚麼不可理解的。
“你很好。”岑玉突然開口,怕他不信一般,還補了句,“我不怎麼夸人,嗯。”
半晌無話,岑玉以爲他在發呆,正要轉頭看一眼,江雲清如撲食的犬類一般極快地湊上來了。
“別抱我。”她道,“鬆手。”
江雲清沒鬆手,她以爲是給他說興奮了,正打算罵兩句別給點顏色便開染坊,便聽他悶悶道:“您先鬆開我呀。”
撒開了他,岑玉乾脆地拍拍衣裙起身,對着他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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