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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首處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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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處

天色漸沉,最後一點天光掉下時,她才抖着手將另一封信取出來,上面照舊畫着個笑臉。

月色現了,薄薄一層,紗一般搖盪,不知跨了多少,才輕之又輕地落在她身上。

藉着那點光亮,她翻開信紙,上面字跡清晰可見。

“您能收到真好,實在抱歉再麻煩您,我現下被打作反賊了,元家勢大,不會怕這些,還是莫要再連累您好。”

“欲語還休,欲語還休,只淚先流,您總說看不懂我的話,文本寫到紙上,難免就要矯情繁複些許,興許是最後一次了,我注意些罷。”

他一向健談,很少這樣語無倫次,往下去看,筆力虛浮,落筆的字畫都抖着。

“不知您要同我講甚麼,大概聽不到了,等一切結束,若是還記得我,帶一株梅花來看我,在我墳前講給我吧。”

“總在找那個時機,找那個說給您聽的時機,將來,您一定要告誡小輩,不要學我,全失了機會。當面講不出來,有些話便失了分量。”

下頭還有可寫的空隙,但這一頁信上的字到此而止,她抖了抖信封,又掉出來幾張,拿起時,岑玉險些握不住。

紙上冰涼,早沒了熟悉的溫度。

“笑我罷,到了生死之處了,連這幾句話都要糾結着吐不出,真是……”

紙上圈圈畫畫,花了一片,墨跡堆棧墨跡,連紙都薄了些,帶着幾分固執決絕的瘋癲,最後,那個一向花言巧語,講話從沒正形的人,留了一句最簡單的在紙上。

“我心悅於您,真心實意。”

“唉,罵我吧,我想不出別的說法了,好俗套的話。”

她閒時瞧過江雲清案上那幾本詩集,寫得都是文縐縐的,這樣的文人,講甚麼都是漂亮的,談起情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甚麼青山飛燕,雪夜見月,花裏聞笛,江中見玉,總歸便是,世間所能想的,所能見的,所有美好的,全都寫上去。

話裏話外,又是生死相許,又是白頭與共,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她不信江雲清寫不出這樣的詩來。

他寫了劃,劃了寫,單開一頁紙去寫,寫到最後,只這一句。

以爲她看不懂嗎……蠢貨,總這樣。

字全暈開了,垂頭去看,是淚又落,月光盈盈轉着,覆了層薄霜在上。

“若是看後皺眉,便只當小人沒講過,從今往後,您興許只會偶爾想起來,從前有個煩人的傢伙,要死了還多話。”

“若是……”

這行字下方留了水漬幹後的痕跡,北地少雨,不知是何處水落。

“若是,看後想哭,或是想笑……您會嗎?不管了,反正我要死了,您也罵不了我了。”

岑玉擡手,想擦去面上淚,又只覺陣陣哽咽。

人怎麼有這麼多淚可掉。

她從前沒意識到過,母親死時,她還小,父親死時,她好幾日沒喝過一口水了,連哭的力氣都沒了,一滴滴的淚掉在父親乾枯的手臂上,很快就沒了。

鄉里可憐她,湊錢送她入京時,她是想哭的,北地的風卻如刃,捲過時帶去了全部溼潤,於是她走了,眼底甚至乾澀。

進京這一路上,她甚麼都遇見過。

夜雨裏縮在檐角,被貴族府兵拿棍子趕遠時;一刀刀刺進山匪的脖頸時;用手一點點刨土將同伴屍身埋起來時;跟野狗搶一塊酸餅時,她的眼裏只有片片的紅。

人的眼不會流血出來,恨與苦到了極致,人是哭不出的。人心冰川,豔陽照過,才淌出水色。

紙上字暈開前,她費力地睜大眼去看清上面的話。

“若是如此,那實在抱歉了,剛發現我們算是兩情相悅,我就要一走了之了,甚麼時候會再見呢,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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