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金蟬殼 (1/4)
第3章 第三章 金蟬殼
岑五娘雖仍犯迷糊,但手本能往胸口一縮,鐵鏈旋即發出脆響。
聽見開鎖的聲音,她努力撐起眼皮,瞧見數雙皁靴,視線往上挪,只有剛纔來過的牢頭眼熟,其餘人陌生得很,不是先前那撥侍衛。
她口戴木丸,發不出聲。
衆男子亦一聲不吭,架起岑五娘,拖出牢房。這麼一折騰,五娘之前因飢寒生的睏意去了大半。女監裏極少有牢房空置,一路過去,皆關着女囚,五娘從前聽說書講故事,隔壁監牢的犯人會互相搭話,許多情節籍此展開,可真進了牢,才發現囚犯們不會攀談,她們或坐或臥,或倚着牆,靜靜瞧着五娘經過。她們明明有眼白、瞳仁,卻覺得眼睛是空的,只是兩個黑洞。當中有一女囚,五娘被投進地牢時她就跪在柵欄邊,等五娘被拖出去時,她還跪着,僵硬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
五娘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其實紅杏閣裏,也有許多姊妹這般。
還有,她進女監時就聽見不知何處鑼鼓喧天,如今出監拐上來時路,又開始聽見。岑五娘腦袋發麻發暈。
她不曉得噪響是最常用的逼供手段,俗稱熬牢,壓着案子,斷水斷食,吵鬧難眠,尋常人撐不過七日就神志昏聵,簽字畫押都跟提線木偶似的,乖乖聽話。
岑五娘被拖上臺階,再往上一層,形形色色的刑具用來對付熬牢還不招的硬骨頭。人被懸空固定籠中,脖子用枷鎖卡在孔裏,俗稱站籠;被釘在公區的木板上,四肢大張捆綁,喚作枷牀,還有夾棍、拶指、烙鞭、鋼針……正所謂“久居囹圄,英雄氣也短”。
五娘不敢看了,緊緊閉起眼,腦海中卻不依不饒浮現方纔瞥見的血淋淋。
她情不自禁又抖了下。
押解的男子們視若無睹,直把岑五娘拖至最上層的簽押房。
拔出她口中木丸,將人摁到堂下一尺見方的跪石上,冰冷堅硬,邊緣被前人膝蓋磨出凹痕與暗漬,有些膽小的一跪這就嚇尿了。
岑五娘心裏也緊張,但更多的是模糊。她本來眼力就不好,這兒窗戶還高且不透光。她眯起眼,先看眼前的,鐵梨木長案色如沉墨,邊角裹銅,案面光可鑑人,油燈倒映如幽冥火,好像有籤筒、官印……瞧不真切,不確定。
再往遠瞧,頂上方高懸匾額,字太遠了,模糊成團,放棄。
匾額底下,好像是一位中年男子,坐在高背官帽椅上,旁邊還挨着站了位矮個帶刀的?
岑五娘不自覺脖往前傾。她不會辨認官袍……這位坐着的,是提審的青天大老爺嗎?
官老爺身後還有一扇屏風,看不清繪的甚麼,但屏風下方,支腳內側,好像有一雙皁靴——有人在屏風後聽?
岑五娘邊想邊轉看側方,左側錄供案後坐着一名書吏,右側陳列刑具:皮鞭、竹籤、戒尺……雖不及底下監牢駭人,卻也可怖,五娘趕緊扭過頭去。
其實這間屋子裏還充滿了鏽鐵和血腥味,但她在牢裏待久了,已經聞不到。
上首,提審官猛地一拍驚堂木,五娘嚇得肩膀一震,空空的肚子變調連叫三下,格外響亮,生出迴音。
提審官噎住,半晌,重拍了下驚堂木,等她肚皮沒叫了,才道:“岑氏,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敢當街告御狀,想必有隱情,或是受人指使。你從實招來,誰給出的這主意?本官或可念你無知,從輕發落。”
岑五娘聽到這話,不禁再次感嘆夫君料事如神。
李文思叮囑過,要她無論誰問起,都只說自個冤情,既不答自作主張,也不供出李文思。說她一旦提了他,兩個人都會死,一切成空。只有按他所說,纔是保護她,保護他倆的將來。
雖然岑五娘不大明白這樣做怎麼就保護了,但李文思從不騙人,說讓她過上安穩日子就真過上,她的裏衣裏褲都捨不得讓她洗,都是他手搓。
岑五娘垂首:“回大人,民婦岑氏冤枉!長公主強奪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民婦冤枉!”
“荒唐!長公主殿下乃天潢貴胄,事關宮闈,你一個深閨女子豈能知曉詳情?分明是有人背後唆使,利用你這無知婦人,擾亂聖聽!說,到底是誰!”
“民婦冤枉!長公主強奪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民婦冤枉!”
提審官見她一口咬死,沉默少頃,放輕緩語氣:“岑氏,你方纔一路上來,也瞧着了些手段……”
岑五娘怔忪,是要對她動刑?
她不大確定,於是再次重複方纔的話:“民婦冤枉,是長公主強奪人夫!”
上首,提審官狠狠吸了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愚婦來來回回就會這幾句車軲轆話!
帶刀男子則轉到屏風後,再出來時,對提審官附耳數句,自己出了簽押房。
帶刀男子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個椴木描金的食盒,放到五娘面前,又把五孃的手銬解了。